瑤池金母並非沿著單一路線演變而來，而是古代西王母的災厲、長生、瑤池與女仙傳統，
經道教重新詮釋，再與近現代台灣民間信仰交會，逐漸形成今天的「母娘」形象。
今天台灣民間信仰所說的瑤池金母，
也常被稱為西王母、王母娘娘、金母娘娘，信徒則常親切地稱她為「母娘」。
這些名稱在不同時代、道教經典與民間信仰中，意義不一定完全相同；
但今天台灣的瑤池金母信仰，基本上承接的是古代西王母長期發展而來的傳統。
「瑤池」後來成為西王母最具代表性的居所意象；
「金母」則來自後世道教對西王母的稱號；
道教文獻又將她配置於西方，稱為「金母元君」等。（註1）
今天我們看到的瑤池金母，是一位慈祥莊嚴的母神；
但現存早期文獻《山海經》中的西王母，卻是豹尾虎齒、掌管災厲的神祇。
這兩個形象，究竟是怎麼連在一起的？
本文沿著下面幾個階段，概述其神格演變：
1. 《山海經》的西方神祇
2. 戰國秦漢：與長生、不死逐漸結合
3. 從玉山到瑤池：西王母的另一種形象
4. 魏晉以後：道教重新塑造西王母為女仙領袖
5. 蟠桃、長壽與王母娘娘
6. 1949年前後：台灣花蓮的母娘信仰興起
7. 今天的瑤池金母：母娘信仰與主要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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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文獻 |
名稱 |
主要形象與信仰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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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經》（大體成書於戰國至漢初） |
西王母 |
豹尾虎齒、半人半獸；居於玉山，掌災厲、刑殺等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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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至漢代 |
西王母 |
與不死藥、長生、升仙逐漸結合，成為超越死亡的重要神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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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子傳》 |
西王母 |
與周穆王相會、瑤池宴飲；逐漸形成居於西方仙境的尊貴女神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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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以後（約3～6世紀起） |
西王母／金母元君 |
被納入道教神仙體系，成為高位女仙、女仙之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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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至唐代（約3～9世紀） |
王母娘娘／西王母 |
與仙桃、長壽、修仙等意象進一步結合，形成後世熟悉的王母娘娘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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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前後，台灣花蓮 |
瑤池金母／母娘 |
王母信仰迅速發展，形成慈惠堂、勝安宮等系統，母神形象更加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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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台灣 |
瑤池金母／母娘 |
護生、消災、延壽、救苦解厄與修行指引 |
一、《山海經》的西王母：豹尾虎齒的西方神祇
目前談西王母早期形象，最常引用的是《山海經》。
《山海經．西山經》說：
西方有一座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
她的形貌近似人，卻有「豹尾虎齒」，披散著頭髮，
戴著稱為「勝」的頭飾，而且善於長嘯。
更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職掌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也就是與災厲、刑殺一類令人敬畏的力量有關。（註2）
在後世道教文獻中，西王母呈現出與《山海經》明顯不同的形象。
但不能因此把她簡單理解成「邪神」或「惡神」。
古代神祇未必按照今天「善／惡」二分；
掌握災禍、刑殺，本身也代表令人敬畏的神聖力量。
另外，這時《山海經》說她住在玉山，並沒有說她住在瑤池。
「瑤池西王母」的形象，是後來逐步形成的。
二、戰國秦漢：西王母開始掌握「不死」
西王母後來最重要的變化，是逐漸與長生、不死聯繫在一起。
《淮南子．覽冥訓》記載一則家喻戶曉的故事：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
也就是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藥，嫦娥偷吃之後奔向月宮。（註3）
這一小段話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轉變：西王母已經成為掌握「不死之藥」的神。
漢代人對長生、升仙與死後世界有非常濃厚的興趣，
考古出土的漢代墓葬、畫像石與畫像磚中，也經常可以看到西王母的形象。
相關研究指出，到了漢代，西王母已是非常重要的女神；
她與不死藥、升仙以及人們對死亡的超越密切聯繫。（註4）
至少到了漢代文獻與圖像中，西王母的神格已經明顯擴展：
她不再只是掌握災厲的西方神祇，也成為掌握生命與不死可能性的女神。
這一步，對後來的瑤池金母信仰非常重要。
因為此後「長生、延壽、成仙」幾乎一直伴隨著西王母。
三、從玉山到瑤池：西王母的另一種形象
另一條重要的發展線，是周穆王會西王母的故事。
《穆天子傳》記載，周穆王西行，拜見西王母，
並且： 「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
也就是周穆王與西王母在瑤池宴飲，兩人還互相作歌唱和。（註5）
在《穆天子傳》中，西王母呈現出與《山海經》不同的形象：
她更接近一位居於遙遠西方、能與人間帝王交往的尊貴女神。
所以如果把兩種文獻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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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 |
西王母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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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經》 |
居玉山、豹尾虎齒、掌災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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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子傳》 |
與周穆王相會、在瑤池宴飲的西方女神 |
但這裡要保留一點。
我們可以確定不同文獻保存了不同的西王母形象，
卻不宜把它說成一條非常整齊、年代明確的直線演化。
這些故事的成書、流傳與後世整理相當複雜。
比較穩妥的說法是：
隨著不同神話與仙道傳說長期累積，
「西方、瑤池、不死」等意象逐漸集中到西王母身上，
形成後世熟悉的仙界女神形象。
四、魏晉以後：道教重新塑造西王母為女仙領袖
魏晉南北朝以後，道教逐漸發展出更完整的神仙體系，西王母的神格也不斷被重新詮釋。
到了唐末五代至北宋的道教文獻中，她作為高位女仙、統攝女仙的形象已經十分清楚。
北宋編成的《雲笈七籤》收錄〈西王母傳〉，稱她為： 「九靈太妙龜山金母」
又稱「金母元君」，並說她：「位配西方，母養群品。」
更重要的是：「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
也就是說，修道成仙的女性都歸西王母統攝。（註1）
西王母因此取得了一種非常重要的道教身分：女仙之宗。
到了這個階段，「金母」這個稱號也已經十分清楚。
她與東方的東王公相對，一東一西、一陰一陽，共同被納入道教宇宙與神仙秩序。
值得注意的是，道教並不是單純把《山海經》的西王母原封不動搬進來。
相反地，道教重新解釋了她。
〈西王母傳〉甚至直接說，《山海經》所謂「蓬髮戴勝、虎齒善嘯」，
並不是王母真正的形象，而是她的使者「白虎之神」。（註1）
從現代神話研究來看，我們未必要接受這個解釋是西王母最早的原貌；
但它非常清楚地顯示：
後世道教已經重新詮釋《山海經》中豹尾虎齒的西王母形象。
在道教神仙體系中，西王母因此被重新定位為高位女仙與女仙領袖。
五、蟠桃、長壽與後世的王母娘娘
西王母另一個今天最熟悉的象徵，是仙桃。
這個形象與《漢武帝內傳》等中古仙道文獻關係很深。
《漢武帝內傳》描述漢武帝好求長生，西王母於七月七日降臨宮中。
宴席間，王母拿出七枚桃子，自己吃三枚，給漢武帝四枚。
漢武帝吃完之後，把桃核留下來，準備種植。
西王母卻告訴他：「此桃三千歲一生實耳。」
意思是這種仙桃三千年才結一次果，而且中原土地不足以種植。（註6）
這裡已經可以看到後來「王母蟠桃」故事的重要雛形。
《漢武帝內傳》中的西王母也不只是送仙桃。
相關研究指出，書中的西王母已經是一位傳授仙道與長生之術的女仙上聖。（註4）
因此，到了魏晉南北朝以後，
不死藥、長生、修仙、仙桃、延年益壽等意象，愈來愈集中到西王母身上。
後世小說、戲曲與民間傳說又不斷發展這套故事，
最後形成我們今天熟悉的：瑤池、王母娘娘、蟠桃會、長壽，這套文化意象。
所以中國傳統祝壽文化經常出現蟠桃，背後與西王母掌管長生的傳統有很深的關係。
六、1949年前後：台灣花蓮興起的「母娘」信仰
古代西王母信仰已有兩千多年歷史；
但今天台灣大規模的瑤池金母／母娘信仰，主要是在二戰後迅速興起。
1949年，花蓮吉安出現王母娘娘降乩顯聖事件。
依相關研究所引述的慈惠堂傳承，
當時王母娘娘透過乩身蘇烈東降乩，並因相關靈驗敘事而迅速吸引信徒。（註7）
1950年前後，信徒逐漸形成兩個主要系統：
- 勝安宮
- 慈惠堂
兩者都承接花蓮這次王母信仰運動，後來在稱呼、服色、組織與儀式上各自發展。
其中慈惠堂尊稱主神為「瑤池西王金母」或「金母娘娘」，
並逐漸建立自己的經典、儀軌與分堂系統，向全台擴展。（註7）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也指出：
台灣今天的瑤池金母信仰體系，可追溯到1949年在花蓮興起的信仰運動。（註8）
因此要區分兩件事：
西王母信仰本身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
現代台灣「母娘／慈惠堂」信仰體系，則主要形成於1949年以後的花蓮。
兩者不能混為同一個「起源」。
七、今天的瑤池金母：母娘信仰與主要庇佑
到了現代台灣，瑤池金母最鮮明的形象之一，就是：母娘。
信徒不只是把她視為高位女仙，
也常以「母親」來理解自己與神明的關係，甚至把自己看成「母娘的孩子」。
這種形象並不是從某一部古代經典直接發展而來，而是不同傳統長期匯聚的結果：
這張圖不是說每一條線都有明確的前後因果，而是表示：
今天的瑤池金母信仰，同時承接了
古代西王母的長生仙道傳統、道教的高位女仙神格，以及近現代台灣民間宗教的發展。
至於母娘信仰為何在戰後迅速發展，相關研究認為，
可能與台灣既有的多神信仰、乩童傳統，以及戰後快速社會變遷有關。（註9）
這些因素可以說明部分背景，但不宜歸結為單一原因。
比較明顯的是，到了台灣，西王母不只是掌握長生、統領女仙的高位神祇，
也更加突出慈悲、照顧與救苦的母神形象。
瑤池金母主要庇佑什麼？
如果拿瑤池金母和其他台灣民間神明相比，
會發現她沒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職業或族群，例如「出海人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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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 |
最具代表性的信仰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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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 |
航海、出海平安，後來擴大為地方守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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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生大帝 |
醫藥、疾病、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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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帝君 |
文運、考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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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生娘娘 |
生育、求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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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池金母 |
護生、消災、延壽、救苦與修行 |
如果從歷史最持久、最鮮明的傳統來看，長生、延壽是西王母最重要的信仰功能之一。
至少從漢代開始，西王母就已經與不死藥、升仙、長生密切聯繫。
到了現代台灣，母娘信仰的範圍則更加廣泛。
慈惠堂系統有契子女皈依、收驚、鸞文宣講等宗教活動；
信徒也會向母娘祈求消災解厄、解決生活困難，以及得到修行上的指引。（註8、註9）
所以如果要像「媽祖＝航海」「保生大帝＝醫藥」那樣，
用一句話概括：瑤池金母＝護生延壽、救苦解厄的母神。
疾病、災難、家庭困難，乃至修行上的疑惑，
都可以成為信徒向母娘尋求庇佑與指引的事情。
回頭來看，今天慈祥莊嚴的瑤池金母，並不是沿著一條筆直路線演變而來。
災厲神格、不死與長生傳說、瑤池仙境、道教女仙領袖，
以及近現代台灣的母娘信仰，
在不同時代逐漸疊加、彼此交會並被重新解釋，最後形成今天的瑤池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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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雲笈七籤》卷一一四〈西王母傳〉
○位配西方，母養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
○ 又云王母蓬發戴勝、虎齒善嘯者，此乃王母之使金方白虎之神，非王母之真形也。
[此文反映後世道教已將西王母系統化為高位女仙，稱「金母元君」，
並賦予統攝女性得道者的神格；
同時重新解釋早期《山海經》中的獸形特徵。]
註2: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山海經．西山經》
○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
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註3: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淮南子．覽冥訓》
○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
註4: 高莉芬〈不死與長生：《漢武帝內傳》中的西王母及其仙道長生術〉 ，《師大學報》65卷2期，2020
○ 西王母是漢代信仰中最重要的女神，西王母圖像大量出現在漢代墓葬空間中，
以其神聖的職務能撫慰生者與亡靈面對生命死亡的恐懼，與對不死的期望。
對於漢人而言，西王母是掌「不死之藥」的女神，與「不死」密切相關。
○ 今考《漢武帝內傳》中的女神西王母形象已與先秦戰國時期大不相同，
成為傳經授道的女仙上聖，其所傳授之道又以「長生之術」為要，內容述及修煉實踐方法。
註5: 維基文庫《穆天子傳／卷三》
○ 吉日甲子，天子賓于西王母……乙丑，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
[《穆天子傳》中已出現周穆王拜見西王母並在瑤池宴飲的故事；
「瑤池」後來成為後世西王母信仰的重要仙境意象。]
註6: 維基文庫：《漢武帝內傳》
○ 帝曰：「欲種之耳。」母曰：「此桃三千歲一生實耳，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如何！」
[《漢武帝內傳》已把西王母、仙桃與長生思想結合，
是後來「王母蟠桃」文化意象的重要文獻來源之一。
此書舊題班固撰，但一般認為可能是六朝文士託名作品，因此不能直接當成漢代原始記錄。]
註7: 丁仁傑，〈臺灣歷史重層化過程中的基本宗教行動類型初探，兼論當代臺灣的新興宗教研究〉
○ 論文收於《邁向21世紀的臺灣歷史學》，臺灣歷史學會主編，2002年，頁39–129。
[研究討論戰後台灣新興宗教與民間信仰的形成背景，
其中涉及花蓮王母信仰、慈惠堂等發展(起於頁78)，
是本文處理1949年後台灣母娘信仰的重要研究來源。]
註8: 內政部 〈松山慈惠堂——臺灣宗教文化地圖〉
○ 臺灣瑤池金母信仰體系源自民國38年（公元1949年）在花蓮興起。
[慈惠堂系統進行鸞文宣講、教義宣揚、契子女皈依、收驚等宗教儀式，並稱瑤池金母為「母娘」。 ]
註9: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灣女人」 〈臺灣的瑤池金母信仰〉
○ 臺灣瑤池金母信仰的由來，始於1949年6月13日凌晨，據說王母娘娘的神靈突然蒞臨花蓮縣吉安鄉。
○ 瑤池金母信仰在臺灣發展如此迅速的原因很多，
一來，臺灣原本就是多神信仰的社會，民間本來就盛行許多巫覡活動，
瑤池金母的信仰與儀式，與臺灣原有的宗教信仰混合。
二來，臺灣近年來社會變遷劇烈，舊有的農業社會生活形態無法滿足新社會的變動，
新的人際關係未建立，人民產生許多困惑與憂慮，
瑤池金母信仰在基層社會發揮整合功能，藉宗教信仰調和社群生活，
利用宗教儀式控制維護體系和諧。
○ 尤其是瑤池金母「老母慈悲，普渡眾生」的形象，吸引許多信徒，普及於臺灣民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