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既會影響我們如何理解世界，也可能透過改變行動，進一步影響現實的結果。
研究人員在受試者臉上化妝，
化出一道看起來十分明顯的疤痕，並請受試者照鏡子看見自己的模樣。
而在正式與陌生人互動以前，研究人員又以「需要再補一下妝」為由，碰觸受試者的臉。
事實上，他們不是補妝，而是偷偷把疤痕擦掉了，並且不讓受試者知情。
於是，受試者仍然相信自己臉上帶疤，去跟他人進行交談。
結束後，研究人員詢問受試者對剛才的互動感受。
他們發現那些仍相信自己臉上帶有疤痕的受試者，
比較容易認為對方的言語、表情與行為，是在對自己的外貌缺陷作出反應。
這是 1980 年刊登於《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的一項研究，
作者是心理學家 Robert E. Kleck 與 Angelo Strenta。（註1）
這實驗有意思的地方在於：
疤痕早就不存在了，但受試者仍然從別人的行為中「看見」了那道疤痕的影響。
也帶出一個有趣的問題：我們相信什麼，會不會改變我們所看到的世界？
一、信念改變你如何看世界
答案是：在一定程度上，會。
這不是說只要相信一件不存在的事，它就會變成真的。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
我們原先抱持的信念與預期，會影響我們注意什麼，以及如何解讀眼前發生的事情。
這裡可以用兩個概念來理解。
1. 預期效應（expectancy effect）
所謂預期效應，可以簡單理解為：
人事先對某件事情抱有某種預期，而這項預期又影響了之後的知覺、判斷或反應。
在這裡，我們特別關心的是：預期如何影響人的知覺與解讀。
例如：
你本來就相信：「這個人不喜歡我。」
今天和他談話時，他稍微沉默了一下，
你便很容易想到：「你看，他果然不想跟我說話。」
但他的沉默或許有很多原因：疲倦、分心、正在思考，乃至單純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相反地，如果你原本認為：「這個人跟我相處很自在。」
同樣的沉默，你可能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外在事件一樣，但因為原先的預期不同，事件所呈現出的意義也不同。
2. 知覺偏誤（perceptual bias）
知覺偏誤可以更廣泛地理解為：
我們對外界的知覺與判斷，並不是完全中性的，
而可能受到既有信念、期待、經驗或情緒影響。
疤痕實驗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受試者相信：「我的臉上有一道很醒目的疤。」
因此，對方一次普通的注視、一次視線停留，某個稍微不自然的表情，
都可能被解讀成：「他正在看我的疤。」
生活中也頗常出現類似情況。
例如：
- 覺得「大家都在注意我的缺點」，便會特別留意別人的眼神。
- 覺得「今天一定很倒楣」，
一天中幾件普通的不順，或許便會被串成「果然今天很倒楣」。 - 覺得「某人對我有敵意」，
對方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也可能被解讀成諷刺或攻擊。
是故，這一類信念的力量並不是：信念改變了客觀世界。
而是：信念改變了我們如何經驗與理解這個世界。
二、信念也可能改變你如何行動
但是，信念的作用還不只如此。
有些時候，它不只是讓我們用不同方式「看」一件事，
而是進一步影響我們的選擇、努力、堅持與人際互動。
一旦行為真的轉變，結果也可能跟著發生變化。
這裡可以用另外兩個概念來理解。
1. 自我效能（self-efficacy）
「自我效能」指的是一個人對於：
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某項行動或任務的信念。（註2）
例如兩個能力相近的人，面對同一項困難的工作。
第一個人認為：「雖然很難，但我應該可以慢慢學會。」
第二個人認為：「我大概做不到。」
兩人的能力一開始可能差不多，
但前者比較可能願意開始、反覆嘗試，在失敗後繼續修正；
後者則可能選擇逃避、減少投入，甚至很快放棄。
最後兩人的成果真的可能產生差異。
所以這裡的力量並不是：只要相信自己成功，就會成功。
而是：
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
可能改變自己的投入與行為，而行為又會影響成功的機率。
可以寫成：信念 → 動機與堅持 → 行為 → 結果
2. 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另一個更典型的概念，是自我實現預言。（註3）
它的基本結構是：
人先對某種情況抱有特定信念或預期，因此按照這項信念行動；
而他的行動又促使原來的預期更可能成真。
例如，一位老師相信某個學生非常有潛力。
老師可能因而：
- 給他更多回答問題的機會；
- 願意花更多時間指導；
- 對他的錯誤比較有耐心；
- 給予更多鼓勵。
原先只是老師的一種預期，但這個預期改變了老師的行為；
老師的行為又促使學生所處的環境生成變化，最終真的對學生的表現產生影響。
負面的情況也一樣。
一個人相信：「我一定會搞砸。」
於是：
覺得一定失敗 → 減少準備 → 遇到困難很快放棄 → 表現變差
末了，他回過頭來說：「你看，我果然不行。」
這時候就不只是「怎麼看事情」的問題了。
原本的信念已經透過行為進入現實的因果鏈，便真的對成果造成影響。
兩件事情其實不同
再回到前面的疤痕實驗，就可以看見一個很重要的區別。
在疤痕實驗中：
疤痕已經不存在，但是受試者仍然按照「我臉上有疤」這項信念去解讀別人的行為。
這主要是：信念改變我們對現實的理解。
但自我效能、自我實現預言所談的則更進一步：
信念改變我們的行動，而行動又可能進一步改變現實。
因此，「信念的力量」至少可以區分成兩個層次：
|
信念的作用 |
相關概念 |
說明 |
|
影響認知 |
預期效應（expectancy effect）、 |
信念影響我們注意什麼，以及如何解讀已經發生的事情。 |
|
影響行為 |
自我效能（self-efficacy）、 |
信念影響我們的選擇、投入、堅持與互動方式； |
影響認知是：世界未必異動，但我眼中的世界轉變了。
影響行為是：因為我的信念改變了我的行動，世界真有可能因此產生變化。
所以，如果要把全文濃縮成一句話，可以說：
信念有兩種力量：一種是改變我們對現實的理解，一種是透過行動改變現實本身。
兩者談的，是信念發揮作用的不同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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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Perceptions of the impact of negatively valued physical characteristics on social interaction.
註2: Self-efficacy: Toward a unifying theory of behavioral change.
註3: 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