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環境雖不直接決定哲學思想,卻會透過生活方式與問題意識,
對於先秦的儒家、道家與陰陽家,我向來有一個很深刻的印象:
它們思想的形成,似乎與各自所處的地理環境有很深的淵源。
這個印象大體是這樣的。
北方四季分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地運行似乎自有一定的節奏與規律。
人在這種環境中長期生活,容易感受到冥冥之中彷彿存在某種秩序:
天地有其時序,萬物有其位置(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人類社會似乎也應該有君臣、父子、長幼、禮法等規範。
因此,北方比較容易發展出重視倫理、秩序與人倫規範的儒家思想。
南方則氣候溫暖,山川草木繁盛,生活環境相對從容,人與自然的接觸也更加密切。
在這種環境下,人比較容易產生自然、浪漫、玄想與冥思的傾向,
不是先問「社會應該建立什麼規矩」,而是思考:
人為什麼一定要建立這麼多規矩?
天地萬物本來就能自然運行,人是否反而應該減少人為干涉,順其自然?
(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
於是便容易產生老子、莊子一類重自然、無為與超越人為制度的思想。
到了東方的齊國,則又是另一種景象。
齊國濱海,漁鹽、航海與海上活動都相當重要,而海洋本身充滿不確定性。
天候、風向、海象瞬息萬變,一次出海是否能平安歸來,往往不是為人所掌握。
因此,海邊居民可能更加重視天象、氣候、吉凶與各種自然徵兆,
也更容易發展出陰陽、五行、占候與方術等神秘之學。
我彷彿記得,這整套說法應該是過去讀某幾本書所留下來的。
可是多年以後,全然遺忘原書名,
甚至不敢確定這三部分究竟出自同一本書,
抑或不同著作的說法,在腦海中逐漸融合成了一套完整的解釋。
重新查找之後,才發現其中最主要的思想來源,應該就是梁啟超。
一、梁啟超:地理環境與先秦思想
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第二章〈全盛時代〉第二節〈論諸家之派別〉中,明白表示,
他要「自地理上、民族上放眼觀察」先秦各家的思想,
並藉此解釋不同學派何以形成不同的性格。(註1)
他首先把先秦思想大致分成南、北兩個系統。
北方:務實、人事與儒家
梁啟超認為:「北地苦寒磽瘠,謀生不易。」
由是,北方人民必須花費較多精神處理衣食、生計與社會組織,
沒有太多餘裕馳騁於玄妙哲理。
這使北方思想比較傾向「務實際、切人事、貴力行、重經驗」,
並特別重視修身、齊家、政治秩序、宗族、先祖、禮法與天命。(註1)
梁啟超把這概括為「北學之精神」,並說:「北派之魁,厥惟孔子。」
也就是說,在他的理解中,孔子與儒家重視現實人事、倫理秩序與禮法,
和北方艱苦而務實的生活環境具有一定關係。
這和我原先記得的「北方天地有規律,所以儒家重秩序」並不完全相同。
梁啟超真正強調的不是「四季分明」,
而是北方生活較艱苦,因此思想趨向務實、人事與秩序。
南方:自然、玄理與道家
梁啟超對南方的說法正好相反。
他認為:「其氣候和,其土地饒,其謀生易。」
由於生活條件比較優裕,人們不必把全部心力放在一家一身的溫飽,
因此比較有餘裕超越日常現實,思考自然、宇宙與玄理。
梁啟超用「探玄理」「齊物我」「明自然」「順本性」等語來形容南方思想,
並將其稱為「南學之精神」。(註1)
因此:「南派之魁,厥惟老子。」
在梁啟超看來,老子一系對自然、玄理與人為制度的反省,
可以放回南方較溫暖、富饒而從容的環境中理解。
這和我過去所記「南方氣候溫暖、自然豐富,容易產生浪漫、玄想與冥思」,
就十分接近。
齊國:法家與陰陽家
梁啟超接下來又特別討論東方的齊國。
他一開頭就說:「齊,海國也。」
在他看來,上古中國最具有「海思想」的地方,就是齊國。
海國的特殊環境,使齊國發展出兩種重要觀念:
「國家觀衍為法家,世界觀衍為陰陽家。」(註1)
第一種是國家觀。
齊國依靠山海、漁鹽之利而富強,管仲又大力整頓內政,
因此特別容易發展國家治理、制度與法治思想。
梁啟超認為,《管子》一書正可以代表這種齊國的國家思想。
可以簡化為:齊國海洋經濟與國家治理 → 國家觀 → 法家
第二種則是世界觀。
戰國陰陽家的重要代表鄒衍也是齊人。
他談陰陽消長、五德終始,又提出「大九州」等宏大的世界圖景,
把思考尺度從一國、一地推向更廣大的天地。
梁啟超認為,這種宏大的世界想像,很難與齊國作為海國的環境完全分開。
他甚至反問:「非受海國感化者,孰能與於斯?」(註1)
可以簡化為:齊國 → 海洋 → 世界視野擴大 → 陰陽家
最後,梁啟超直接感嘆:
「地理與文明之關係,其密切而不可易,有如此者,豈不奇哉!」(註1)
換句話說,梁啟超確實認為:
不同的地理與生活環境,會使各地形成不同的問題意識,
進而影響哲學思想的發展方向。
查到這裡,我那些想法的來源已經大致明朗。
關於儒家,我說的是「北方四季分明、天地運行有序,因此重視人倫與規範」;
梁啟超則著重於北方生活艱苦,使思想傾向務實、人事與秩序。
兩者理由並不完全相同,但最後都指向儒家對現實秩序的重視。
關於道家,兩者就更加接近:南方氣候溫暖、土地富饒,生活相對從容,
因此較有餘裕思考自然、玄理與超越現實秩序的問題。
然而到了陰陽家,情況就不同了。
我的是:
齊國濱海,天候與海象變幻莫測,出海又充滿風險,
因此人們更加關心天象、吉凶與不可預測的力量,
陰陽五行、占候與方術之學也因而特別發達。
梁啟超說的卻是另一條路:
齊國面對大海,因此開拓了更廣闊的世界視野,
最後發展出鄒衍那種宏大的宇宙觀。
兩者都從「齊國是海國」出發,也都走向陰陽家;但中間的解釋途徑並不相同。
那麼,我的「海象莫測、吉凶難料,因此陰陽方術興盛」又從何來呢?
二、齊國陰陽家:梁啟超沒有解釋的那一部分
很可能是我過去除了梁啟超之外,還讀過某些術數之類的書籍。
那些書把「齊國濱海」與陰陽五行、方士、占候等傳統進一步聯繫起來,
後來便和梁啟超的說法揉合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繼續查找之後,卻發現現代學術界確實也出現過相當接近的解釋。
海濱—邊區文化
謝松齡在《天人象:陰陽五行學說史導論》中提出「海濱—邊區文化」的觀點。
他指出,齊國地處海濱丘陵,與內陸相比,
自然景觀「更多姿多彩、氣象瞬息萬變」,容易激發較深的想像;
海濱生活與海上交通,又使齊人更容易接觸外部世界與異域文化。(註2)
在謝松齡看來,這種海濱文化不只關注人間事務,
也特別關心宇宙萬物、探索自然奧祕,
因而形成適合陰陽、五行等宇宙論思想發展的文化環境。
這與我原先記得的「海象多變,因此陰陽五行之學容易發達」,
雖然並不完全相同,但思考方向確實相當接近。
因此,現在大概可以把來源拆成兩條:
第一條:梁啟超
北方生活艱苦 → 務實、人事 → 儒家
南方溫暖富饒 → 玄理、自然 → 道家
齊國為海國 → 國家觀 → 法家
齊國為海國 → 世界觀 → 陰陽家
第二條:後來的海濱文化解釋
齊地濱海、自然與氣象多變
→ 更關注自然、天象與宇宙變化
→ 有利於陰陽、五行等思想的發展
雖然最形象的一句:
「出海危險、海象莫測,所以更加迷信吉凶與術數。」
究竟是哪一本書說的,目前仍然無法確定。
但至少現在可以確認:那並不是完全沒有思想史根據。
三、地理環境真的會產生哲學嗎?
這種解釋很有意思,但不能把它理解成嚴格的地理決定論。
不能簡單講:
北方有某種氣候,所以必然產生儒家;
南方氣候溫暖,所以必然產生道家;
齊國靠海,所以必然產生陰陽家。
歷史事件、思想傳承,以及個別思想家的創造等許多因素左右。 比較合理的理解應該是:
不同的地理、氣候與生活條件,
可能形塑一個地區長期關注的問題,進而影響思想傳統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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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第二章〈全盛時代〉
○今請據群籍,審趨勢,自地理上、民族上放眼觀察,而證以學說之性質。
○北地苦寒磽瘠,謀生不易...故其學術思想常務實際,切人事,貴力行,重經驗。
○南地則反是。其氣候和,其土地饒,其謀生易...
探玄理,出世界;齊物我,平階級;輕私愛,厭繁文;
明自然,順本性。此南學之精神也。
○齊,海國也。上古時代,我中華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齊。
故於其間產出兩種觀念焉:一曰國家觀,二曰世界觀。
國家觀衍為法家,世界觀衍為陰陽家。
○非受海國感化者,孰能與於斯(鄒衍所謂“先驗小物,推而大之”,
近世奈端、達爾文諸賢,能開出彌天際地之大學說者,皆恃此術也)?
○地理與文明之關係,其密切而不可易,有如此者,豈不奇哉!
註2: 謝松齡,《天人象:陰陽五行學說史導論》,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9年,頁22–25。
[作者以「海濱—邊區文化」說明齊文化的地域特色,
指出齊國海濱丘陵環境「氣象瞬息萬變」,並進一步將這種文化與探究宇宙萬物、
自然奧祕及陰陽思想聯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