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龍華派為例，說明歷史形成過程與教內祖師傳承，是兩種不同的宗教起源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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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談到，台灣所謂的「齋教」，是龍華、金幢、先天三個原本不相統屬的宗教傳統。
所以，如果進一步追問：齋教究竟從哪裡來？ 不能把三派全部接到同一個源頭。
這一篇先以其中的龍華派為主。
而且要先分清楚兩件事：
一個是歷史研究所能考證的形成過程；
另一個是宗教內部自己講述的祖師傳承。
兩者並不完全相同。
一、歷史上的起點：明代羅清與羅教
龍華派的歷史背景，可以追溯到明代中葉興起的羅教。
羅教的重要人物是羅清，後來被信徒尊稱為「羅祖」。
他留下《五部六冊》等著作，其中大量運用了佛教思想，
同時也處在明代儒、釋、道相互交涉的宗教環境之中。（註1）
台灣龍華派後來也尊羅祖為初祖，並奉《五部六冊》為重要經典。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得出一個簡單結論：
羅清創立羅教，後來一代一代傳下去，最後形成龍華派。
但實際歷史沒有這麼整齊。
以彰化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來看，
它比較直接的根源，被認為和後來姚文宇所建立的「老官齋教」有關。
姚文宇的教派深受羅教影響，也尊奉羅祖與《五部六冊》，
但這不代表從羅清開始，每一代祖師之間都存在不中斷的直接師徒傳承。（註2）
換句話說，
這種祖師譜系比較不像天主教教宗那樣，由一個明確職位一代接一代繼任；
反而更接近後世整理出的宗派祖師譜系：
前後祖師可能相隔多年，甚至彼此未曾見面，但後來仍被放進同一條法脈之中。
所以：
「思想上承繼羅教」和「歷史上存在不中斷的師徒傳承」，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二、教內的說法：這條法脈比羅祖還要古老
如果從龍華派自己的祖師傳承來看，故事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條法脈被往前追溯得非常久。
其中包括中國上古人物，接著進入佛教的燃燈佛、釋迦牟尼佛；
釋迦牟尼佛再傳摩訶迦葉，經過所謂「西天二十八祖」，傳到達摩。
達摩來到中國之後，又傳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直到六祖惠能。
惠能之後，法脈繼續往下傳，經過南嶽懷讓等祖師，
最後才接到李頭陀，再進入羅祖普仁、普能、普善等龍華祖師系統。（註3）
按照這套譜系：
龍華派不是明代突然出現的新宗教，
而是一條從古佛、釋迦牟尼、禪宗祖師，一直延續到羅祖的古老法脈。
三、為什麼需要這麼長的一條祖師法脈？
從歷史學來看，龍華派這條祖師法脈中有不少難以考證之處，
部分人物與年代也顯示出後來建構的痕跡。（註4）
但祖師譜系的作用，本來就不只是記錄真實的師徒關係，
而是在回答：我們所傳的法，憑什麼具有正統性？
如果能把自己的傳承一路接到釋迦牟尼、迦葉、達摩、六祖惠能，
就等於是在宣稱：
這不是後來新創的法，而是古老正法的延續。
祖師法脈因此同時也是建立宗教權威與正統性的方式。
四、這就是「六祖式」的正統敘事
這種做法，在中國禪宗本身就可以看到。
所謂「西天二十八祖」，並不是印度佛教原本就有的一套固定祖師傳承，
而是中國禪宗後來逐步回溯、整理出來的祖統。
到北宋時，這套「釋迦牟尼—迦葉—西天二十八祖—達摩」的傳承才正式定型。（註5）
它真正要回答的，同樣不是單純「誰排第幾」，
而是：誰才得到真正的法？
禪宗藉由把自己的法脈接回釋迦牟尼，證明自己是佛法正統的延續；
龍華派建立祖師譜系，也具有非常相似的功能。
因此，我所說的「六祖式」，並不是指齋教抄了六祖惠能的故事，
而是指它同樣藉由祖師法脈來證明自己的正統性。
五、宗教記憶和歷史，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所以，問「龍華派從哪裡來」，其實可以得到兩個答案。
如果問的是歷史：
它和明代羅教有深厚關係，後來經過不同人物與教派的發展而形成；
至少部分台灣龍華傳統，更直接與姚文宇所建立的老官齋教有關。
如果問的是教內法脈：
它的源頭則被一路追溯到釋迦牟尼、禪宗祖師，乃至更古老的神聖人物。
前者回答的是：這個宗教在歷史上怎麼形成？
後者回答的是：這個宗教如何理解自己的正統性？
把兩者分開，反而更容易理解齋教。
祖師傳承不只是宗教人物名單，
也是一套「我們是誰、我們的法從哪裡來」的身分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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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在家佛教：台灣彰化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齋教〉
[龍華派承受羅教傳統，尊奉羅祖所著《五部六冊》；其思想與佛教關係密切。]
註2: 〈在家佛教：台灣彰化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齋教〉
○ 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的直接根源在姚文宇始創的老官齋教，
而在教義上亦承受了羅教的傳統，尊奉羅祖所著的五部六冊。
註3: 〈在家佛教：台灣彰化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齋教〉
[龍華派法脈把上古聖王、燃燈佛、釋迦牟尼、迦葉、西天二十八祖、
達摩以及中國禪宗六祖納入同一傳承；
六祖惠能之後再經南嶽懷讓等人，最後接到龍華派的祖師系統。]
註4:
1. 〈在家佛教：台灣彰化朝天堂所傳的龍華派齋教〉
○ 龍華派的法脈流傳中雖然難以考證的環節甚多，
從它的內部證據，我們還是可以看出一些建構過程的痕跡。
[例如研究指出，羅祖與二祖之間存在年代上的問題，二祖、三祖之間也未必具有直接師承，
因此教內祖師譜系不能直接視為歷史上的連續傳法。]
2. 〈齋教龍華派〉，《國家文化記憶庫》。
○ 台灣「齋教」龍華派推羅祖為第一代祖師，
二祖殷繼南為實際的創教者……三祖姚文宇廣設各地齋堂、確定內部組織。
[不同研究對龍華派形成過程的細節仍有不同看法，
因此本文不把教內一祖、二祖、三祖的次序直接等同於實際的師徒傳承。]
註5: 〈契嵩禪門定祖說略論〉
○ 禪宗的印度法脈曾一度模糊不清……北宋仁宗皇祐年間，契嵩……正式確定禪宗西天二十八祖之說。
[中國佛教各宗追認西天祖師，目的之一是說明本宗的正統性與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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