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04

哲思_札記_底氣:當得失不能再主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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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底氣,不在於一定擁有什麼,而在於即使面對得失變化,也不被它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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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寫的一篇筆記裡,記了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
一個美國人在湖邊遇到帶著孩子釣魚的墨西哥人。

墨西哥人釣魚技術很好,美國人便替他規劃起人生:
「既然這麼會釣魚,何不多捕一些魚去賣?
賺了錢之後買船、擴大規模、成立公司,
最後賺到足夠的財富,便可以退休,不愁吃穿,每天做自己喜歡的事。」

墨西哥人問:「那時候我可以做什麼?」

美國人說:「譬如帶著孩子,悠閒地去釣魚。」

墨西哥人回答:「這不正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嗎?」

從「知足」到「底氣」

當時讀這故事,我想到的是「知足」。
人未必要不斷追求更多;生活本身也值得經營。
努力工作、賺錢固然沒錯,
但如果最後追求的仍然只是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也許不必永遠把生活推遲到遙遠的將來。

現在重讀,我卻有了另一番感受。
我留意到的重點已不再是「知足」,而是兩個字:底氣。

表面上看,美國人和墨西哥人想要的生活其實一樣:
沒有太大的壓力,陪著家人,做自己喜歡的事,例如釣魚。

但支撐他們過這種生活的底氣,完全不同。

美國人的底氣偏向物質。
他需要先賺到足夠的錢,累積資產、取得對未來的保障,才敢停下。
至於墨西哥人,我們不清楚他的內在世界究竟如何;
從故事設定看,或許某種「低物慾」,就是他的底氣。

底氣來自價值排序

所謂底氣,和一個人的價值排序有很大的關係。

我們先認定某種東西有價值,認為它足以支撐自己;
得到之後,人才會產生一種被托舉起來的感覺:我有這個,所以我不怕。

有人把這份底氣建立在金錢上;
有人建立在能力上;
有人建立在地位、人際關係、名聲,甚至某種身份認同上。

這些東西本身當然不是壞事。
金錢能抵禦現實風險,能力能增加選擇,良好的關係也能給人支持。

問題在於,我們不只會重視它,也可能漸漸變成非它不可。
一旦如此,原本支撐我的東西,也可能反過來成為我最怕失去的東西。

於是底氣便有了兩面性:
如果非得擁有它,我才能安心;那麼一旦失去它,我也必然會感到不安。

覺悟之後,生活有什麼不同?

坊間相傳這麼一段佛門問答:
弟子問:「覺悟前該做什麼?」
師父答:「吃飯、睡覺、打坐、出坡。」

弟子又問:「那覺悟後呢?」
師父答:「吃飯、睡覺、打坐、出坡。」

那麼覺悟究竟改變了什麼?從表象看,生活或許沒有太大的不同。

禪宗另有一則意思相近的著名公案。
有人問大珠慧海禪師如何用功,慧海回答:「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對方質疑,人人不都是如此嗎?
慧海回答,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註1)

這個公案後來還衍生出許多通俗的變形。
例如我以前聽過的一種說法:
吃飯的時候想著工作,工作的時候想著休息,躺下來睡覺又想著別的事情;
修行人則吃飯就是吃飯,睡覺就是睡覺。

這個說法很漂亮,但我總覺得它只點到了一小部分,還沒有觸及根本。

專注,不等於解決問題

哪一部分呢?就是「專注」:心不散亂,做什麼事情時,心就在那件事情上。
可是專注本身並不等於解決問題。

一個人可以非常專心地賺錢;也可以非常專心地追求名聲;
人在憤怒甚至報復的時候,一樣可能極度專注。

所以問題不能只停在:我現在有沒有專心吃飯?
還得再往下追問:
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我不能好好吃飯?
又是什麼原因,使一個人能夠安穩地吃飯?

這時候,問題就從注意力、活在當下,
進入更深一層的依賴與執取:
究竟是什麼東西,讓我覺得非得到、非保住不可?

值得追究的,不只是我的心現在在哪裡?
而是:究竟有什麼東西,仍在背後驅使這顆心?

如此看來,單純練習專心,或許暫時治標,卻未必能治本。

從「底氣」再往下追

一般人之所以能安心,往往是因為某些重要條件已經得到滿足。
有了這些支撐,心自然比較容易安定,能夠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底氣來自價值排序,而價值排序反映了我們認為什麼最重要。
價值排序本身未必導致執著;
但當「重視」進一步變成「非有不可」,就會形成強烈的得失心。
同樣重視一樣東西,可以是珍惜,也可以變成依賴;
可以成為支撐,也可以反過來束縛自己。

一旦如此:
我要它,所以放不下;
我不要它,所以不能接受;
我認定事情應該如此,一旦不如預期,心就跟著被拖走。

所以,考驗底氣的,不是條件都滿足的時候,而是:
當事情不照我的意思發展時,我還會不會被它牽著走?

從得失到貪瞋癡

這也讓我聯想到佛教對煩惱的描述。
貪,是非得到不可;
瞋,是非拒斥不可;
癡,則使我們把本來無常、不可完全控制的東西,看成可靠、可以長久依靠的東西。

如果阿羅漢已經從貪、瞋、癡中解脫,生活表面或許仍和常人一樣,但內在已經不同。

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也不是什麼東西都不要。
仍然可以追求,也可以珍惜;
只是追求,不再等於非得到不可;
珍惜,也不再等於非留下不可。

可以努力,也知道未必如願;
可以擁有,也知道終究可能失去。

心安的根據,於是從「我擁有什麼」,轉向「我如何看待得到與失去」。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我想到一句很簡單的話: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這不是什麼都不要,也不是什麼都不在乎。

有價值,所以來時珍惜;無常,所以去時不強留。

人仍然可以追求自己認為值得的東西,也可以從中得到支撐。
只是更穩一點的底氣,不再完全建立在「我一定要擁有它」之上。

我知道自己無法主宰所追求之物的去留;而它的去留,也不能反過來主宰我。

心之所以能安,不是因為終於找到一個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
而是對得失有了足以承受的態度。

回到最初那個故事,問題最後也許不是一個人究竟擁有多少,
而是:什麼東西,足以讓我有底氣安心生活?

而佛教再往前追問一步:
當那些東西改變、失去,甚至從未得到時,我是否仍然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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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這則公案的原型見於大珠慧海禪師相關語錄,後來亦收入禪宗燈錄系統。
公案中,有源律師問慧海「和尚修道還用功否?」慧海答「用功」;
再問如何用功,答「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有源質疑人人皆如此,
慧海便說,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後世常見的「吃飯時想工作、工作時想睡覺」等說法,
可以視為這則公案的通俗化變形,而不是原來的古代文字。


2024/01/03

動物_啄木鳥真的是「樹木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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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木鳥確實會傷樹,但多數時候是在捕食害蟲或利用已受損的樹木,
從森林生態整體來看仍具有重要而偏正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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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式比喻啄木鳥是樹木醫生,此話不假,只是過度簡化。
相反地,有人想顛覆這個想法,說啄木鳥傷害樹木,
但是,這不過是走向另一種簡化。

何以稱為「樹木醫生」

啄木鳥之所以被稱為「樹木醫生」,
主要是因為許多種類會捕食藏在樹皮與木材中的昆蟲。
以北美黑背啄木鳥為例,
其主要食物包括山松甲蟲、天牛、吉丁蟲、小蠹蟲等的幼蟲,
而且特別常出現在火災後或蟲害造成大量枯死木的森林。(註1)
美國林務局也指出,有數種啄木鳥是南方松小蠹蟲的重要捕食者。(註2)
因此,「啄木鳥會把樹裡的害蟲吃掉」並不是虛構;
然而,牠並不是在替樹除蟲治病,而是在覓食,
這種捕食行為因而產生了控制害蟲的生態效果。

傷樹不等於害樹

另一方面,啄木鳥啄樹確實可能造成傷害。

牠為了尋找昆蟲會剝開樹皮、鑿開木材,使木材裸露;
美國林務局的資料指出,
樹皮如果因樹皮甲蟲鑽食或啄木鳥活動而鬆脫,會增加邊材龜裂的情形。(註3)
啄木鳥不是外科醫生,而為了吃,不會想:
「這隻蟲有害,我小心開刀把它拿出來,再把傷口縫好。」

這容易造成「因果倒置」的誤會:
人看到一棵樹被啄得千瘡百孔,便以為是啄木鳥把樹弄病了;
實際上許多啄木鳥本來就會選擇蟲害、火災後或已經死亡、衰弱的樹木覓食。
以黑背啄木鳥而言,其棲地利用就與火災後及昆蟲造成死亡的森林中獵物增加密切相關。(註1)
換言之,啄木鳥大量出現在一棵問題樹上,
經常是「樹已經出問題的結果」,而不是問題最初的原因。

不過,也有比較容易傷害健康活樹的例外,例如北美的吸汁啄木鳥(sapsuckers)。
牠們會在活樹樹幹上鑿出一排排小孔,
一直鑿到形成層,再取食流出的樹液及被樹液吸引來的昆蟲。(註4)
反覆而密集的啄食確實可能使枝條甚至樹木受損;
不過賓州州立大學指出,
成熟而健康的樹通常不會因此死亡,較容易死亡的是小樹或受到過度啄食的枝條。(註4)


森林生態中的作用

若把尺度從「單棵樹」放大到「森林生態系」,啄木鳥的作用明顯偏向正面:
牠們鑿出的樹洞,會被藍鳥、鴨類、貓頭鷹、松鼠、蝙蝠等無法自行鑿洞的動物利用,
美國地質調查局因此指出,啄木鳥這類「初級鑿洞者」在森林生態系中具有關鍵功能。(註5)

換句話說,「樹木醫生」不是完全錯誤,而是一個方便兒童理解的比喻;
而「啄木鳥只會傷樹」也同樣把複雜的生態關係簡化成了另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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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Picoides arcticus, black-backed woodpecker
Diet
The diet of the black-backed woodpecker is limited,
with primary food items including the larvae of mountain pine beetles,
wood-boring beetles (Cerambycidae and Buprestidae),
and engraver beetles (Scolytidae).
[美國林務局並指出,黑背啄木鳥的棲地選擇與食物來源密切相關,常利用火災後及昆蟲造成樹木死亡的森林。]


註2 Predators of the Southern Pine Beetle
The predators that seem most likely to significantly impact SPB are T. dubius,
the dolichopodid fly Medetera bistriata, and several woodpecker species.


註3 Effects of Fire, Insect, and Pathogen Damage on Wood Quality of Dead and Dying Western Conifers
Loose bark, such as bark loosened by bark beetle tunneling or woodpeckers,
increases cracking in the sapwood.


註4 Mysterious Holes in Trees
○ Sapsuckers feed by drilling holes through the bark to the cambium layer.

○ Typically, sapsuckers do not kill mature, healthy trees;
however, some mortality has been observed.
It is often smaller trees or branches that succumb to excessive sapsucker feeding.


註5 Assessment and Management of Dead-Wood Habitat
Primary excavators (woodpeckers) also are often the focus of dead-wood management,
because they perform keystone functions in forest ecosystems by creating cavities
for secondary cavity-nesters.
[這些樹洞會被藍鳥、部分鴨類與貓頭鷹、飛鼠、蝙蝠等無法自行鑿洞的動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