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2

中史軼聞_(清)中原奇案※

----------------------------------------------------------------------------------------------------
一樁和尚命案牽出豪門醜聞、逃婚、錯判與官場自保,無辜者幾乎因此喪命。
最終靠秀香奔走、曹文璜守義與陳砥節重驗證據,才讓真兇伏法、沉冤昭雪。
----------------------------------------------------------------------------------------------------
主要出場人物

姓名 / 代稱

人物描述

張百萬

太原首富,極度重視家族門第與封建名節,為人嫌貧愛富。

張玉珠

張家二女兒,與窮書生曹文璜相愛並私訂終身。

曹文璜

落魄書生,重情重義、講究信諾,為報恩甘冒風險。

張金珠

張家大女兒(守寡),與寺廟僧人屈少平私通。

屈少平

寺廟花和尚,行事放蕩、色膽包天,引發連環死局的核心導火線。

莫老漢

城外年逾六旬的磨豆腐老翁,為人淳樸善良、熱心助人。

吳屠戶

殺豬匠,性格暴烈、臂力驚人,命案的真正兇手。

楊重民

陽曲知縣,急於考成與仕途,官僚自保且草菅人命。

陳砥節

交城知縣(曹文璜同窗),精研《洗冤集錄》與刑律,長於驗傷察獄。

秀香

張玉珠的貼身丫鬟,聰慧果敢、深諳人性,為底層破局的關鍵人物。



第一幕:靈堂詐屍與血井浮屠
道光年間的山西太原府,城中首富張百萬的大宅內掛滿了白幡。
張百萬的二女兒張玉珠據傳暴病身亡,家人在正廳設了靈堂,只待天明便要出殯。

夜半子時,靈堂上的白蠟燭剛燒過一半,守靈的家丁正靠在牆角打瞌睡。
擺在正中央那口尚未釘死的厚重棺木,突然發出「吱呀」一聲脆響,棺蓋竟向後滑開了三寸。
棺中原本早已氣絕的「二小姐」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隨後那人猛地掀開紅蓋頭,露出來的竟不是二小姐,
而是一名剃著光頭的男子,臉色青白,雙眼圓睜。
在場眾人驚恐萬分地往外逃竄,而那名光頭男子也滿臉驚恐,
未等其他人反應,便迅速翻過側房窗戶,徹底隱沒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幾個時辰之後的清晨,
太原城北陽曲縣外的官道旁,一名早起的村民走到一口荒僻的古井邊打水。
木桶提上來時,桶裡的井水泛著詭異的暗紅,隱隱散發出血腥味。
那村民湊近井口往下看,只見水面上漂著一隻黑色布鞋,嚇得他立刻拔腿奔向陽曲縣衙報案。

陽曲知縣楊重民帶著差役與老仵作趕到現場,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井底撈起一具冰冷的男屍。
老仵作上前撥開死者散亂的領口,
赫然發現死者頭頂有著清晰的受戒印記,確認是一名出家人;
再往後頸一瞧,一道長約五寸的致命創口,創緣極其平整,深及頸動脈,
顯然是遭利刃重創、一刀斃命後拋入井中。

然而,死者身上的穿著卻充滿了矛盾。
他身上套著一件沾滿污垢、做苦工用的青布短衫,
差役伸手一摸,卻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生黃豆;
再看他腳上的布鞋,鞋面倒還乾淨,沾泥甚少,鞋底卻磨損得異常厲害。
不久後,附近寺廟的住持被傳喚到場,一眼便認出死者正是廟裡昨夜外出未歸的僧人屈少平。
一夜之間,兩樁透著邪氣的怪事在太原城內外各自上演,
無人知曉兩者之間究竟有何牽連,只留下了兩重懸而未決的謎團:
  • 第一重謎題(張府):張家深宅靈堂棺木裡的待嫁新娘,為何會變成一個活生生翻窗逃跑的光頭男子?
  • 第二重謎題(井底)
    寺廟僧人屈少平昨夜離廟後究竟去了何處?
    為何會換上一身磨坊行頭、懷揣生黃豆,最終被人一刀割喉拋入荒井?


*****
第二幕:順藤摸瓜與天衣無縫的迷局
井底的僧人命案讓陽曲知縣楊重民坐立難安。
在清代的官場考核中,
命案久懸不破,不僅要受上司申飭,更可能在考成中留下劣跡,直接牽動他的仕途。

老仵作提出的線索成了唯一的突破口:生黃豆、沾泥甚少卻鞋底磨損異常的千層底布鞋。
楊重民推斷,唯有整日在屋內圍著石磨轉圈的推磨人,才會有這般行頭。
差役隨即在城外展開搜查,不到半天,便踹開了方圓數里內唯一一家豆腐鋪的大門,
將正在院裡洗豆子的六旬老漢莫某鐵鍊鎖頸,押回了縣衙。

誰知,大堂之上的審訊不僅沒有讓案情平息,反而牽扯出更加詭異的情節。
跪在堂下的莫老漢交代,昨夜半夜時分,院門被急促敲響。
他端著油燈開門,赫然看見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頂著油光光頭的男子,
身上竟然緊繃地套著一件名貴的大紅新娘嫁衣。
那光頭男子滿臉驚惶,一進門便直喊救命,聲稱不知被誰迷暈下了藥、硬給套上女人衣裳。
隨後,他在屋裡強行翻出莫老漢平日推磨穿的青布短衫與舊布鞋換上。
那件短衫的衣袋裡,原本便殘留著幾粒泡豆時掉進去的黃豆。
換好衣裳後,他將那件顯眼的大紅嫁衣丟在豆腐鋪裡,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般荒唐供詞讓楊重民眉頭深鎖。
一個穿著新娘嫁衣的光頭壯漢,半夜闖進豆腐鋪搶走破衣爛鞋?
正當堂上陷入僵局之際,堂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擊鼓鳴冤聲。

前來告狀的是太原城裡的大戶姚家,狀告的正是首富張百萬。
原來姚家先前給了張家三百兩白銀聘禮,原定數日前迎娶張家二女兒張玉珠,
張百萬卻在大婚當日突然宣布二女兒暴病身亡、取消婚事。
姚家懷疑張家嫌貧愛富、企圖悔婚藏女以待高價,憤而告官。

「二女兒暴斃」、「大紅嫁衣」——兩條看似毫無瓜葛的端倪,在此刻詭異地交會在一起。

差役將從莫老漢家中搜出的名貴絲綢嫁衣抖開,楊重民馬上傳喚張百萬到堂對質。
身著錦袍的太原首富一見到地上嫁衣,頓時面如死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在當時士紳社會奉為圭臬的禮教中,「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絕非一句空話。
一個名門望族若爆出傷風敗俗的醜事,
不僅張家門風盡毀、淪為士紳笑柄,族中長輩勢必追究,
往後子弟婚姻、交遊乃至科場聲望都會受到牽連。
但是,在官威逼視之下,張百萬不得不將一段關乎全族身家性命的家醜和盤托出。

這場荒誕鬧劇的源頭,正是張百萬自己的算計:
二女兒張玉珠不願遵從父命悔婚另嫁,在大婚前夕與私訂終身的窮書生曹文璜私奔逃離。
張百萬四處搜尋無果,認定二女兒定是躲在守寡的大女兒張金珠家中,遂率家丁強闖搜查。
在房中見到一個死死上鎖且傳出動靜的厚重大衣櫃,
張百萬一口咬定二女兒藏在裡面,不由分說便命家丁連人帶櫃強行抬回張府。

未料撬開衣櫃後,裡面跌落出來的不是二女兒,而是與大女兒私通的僧人屈少平。
由於沿途顛簸且櫃內嚴重缺氧,屈少平當時已雙眼翻白、氣息微弱,昏厥不醒。
眼見大女兒私通僧人、如今又疑似鬧出人命,二女兒逃婚更無法向姚家交代,
張百萬為了保全家族門第顏面,索性將錯就錯——對外宣稱二女兒暴病猝逝,
隨後命人將二女兒的大紅嫁衣套在「死和尚」身上塞入未釘死的棺木中,
企圖在次日清晨封棺下葬,來個死無對證。
他萬萬沒想到,屈少平只是因缺氧昏厥,
到了半夜居然自行甦醒,這才上演了靈堂詐屍與夜逃豆腐鋪的驚魂一幕。
張百萬的供詞,竟與莫老漢那番原本荒誕不經的說法完全吻合!

在楊重民看來,所有的碎片在公堂上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
屈少平自棺中逃脫,至豆腐鋪換衣;
莫老漢見屈少平脫下的嫁衣做工名貴,認定其身上必有大量錢財,頓生貪念,
遂持柴刀尾隨其後,趁其不備一刀割喉拋屍古井,圖財害命。

時間、地點、物證、動機,看似全都對得上。
在重刑拷問之下,年老體衰的莫老漢難以支撐,最終在寫滿謀財害命細節的供狀上畫了押。
命案迅速告破,卷宗隨即上報太原府,莫老漢被擬判秋後處斬。
到這裡,兩起案件似乎已經找到了最合乎常理的交代。


*****
第三幕:重諾鳴冤與越陷越深的死局
一名年輕書生正牽著一頭小毛驢,沿著官道往太原城趕來。
此人正是帶著張家二女兒張玉珠私奔的窮書生曹文璜。
當初兩人倉皇出逃,身無長物,幸得城外豆腐鋪的莫老漢同情相助,
將家裡唯一拉磨的小毛驢借給他們代步,
兩人才得以逃脫張家家丁的追捕,一路遠赴百里外的交城縣。
曹文璜將張玉珠妥善安頓後,念及「借物必還」的古訓,
更不願平白佔窮苦人的便宜,便獨自一人騎著毛驢連夜趕回太原,準備當面向恩人道謝還驢。

不料,當曹文璜趕到豆腐鋪前時,卻見到兩道交叉的官府封條。
向鄰里打聽,曹文璜震驚得知:
就在他離開的這幾天裡,
莫老漢因「謀財害命、殺死和尚拋屍古井」被陽曲縣衙擬以死罪,正押候覆審。

曹文璜深知莫老頭連一頭毛驢都肯慷慨相借,絕非貪財行兇之徒;
更何況莫老漢年過花甲,平日連挑水都已吃力;
曹文璜怎麼都無法把佝僂溫厚的老人,與「一刀斷喉、拖屍投井」的兇徒聯想到一起。
在驚疑之際,曹文璜猛然想起回程途中的一幕奇遇。

回程途中一日傍晚,
曹文璜在晉祠附近的一家小酒館投宿歇腳,與同桌一名自太原遷居至此的吳姓屠戶對飲。
幾碗黃酒下肚,那滿臉橫肉的吳屠戶醉意上湧,向曹文璜吹噓自己的狠勁:
「前些日子一早老子殺完豬回家,撞見一個野和尚在院裡對我媳婦動手動腳!
老子二話不說,提著慣用的厚背屠刀,手起刀落,一刀就給他放了血,
隨後順手把屍體扔進了城外的古井裡!
出了人命,老子當天就帶著婆娘搬到晉祠來了!」

當時曹文璜只當是醉漢吹噓,並未深究。
如今將「和尚」、「一刀斃命」、「古井拋屍」這幾個關鍵串聯起來,
曹文璜頓時冷汗直流——
若那醉漢所言不假,真正殺害屈少平的人,極可能就是藏匿在晉祠的吳屠戶!
沒有片刻遲疑,曹文璜立刻趕往陽曲縣衙擊鼓鳴冤。

大堂上,曹文璜條理分明地陳述了在晉祠酒館的見聞,
將兇手的姓名、行當、落腳處與作案細節和盤托出。
他天真以為,只要將真兇的消息呈報公堂,
青天大老爺自會派差役前去捉拿吳屠戶,恩人莫老漢便能沉冤得雪。
然而,公堂之上的知縣楊重民聽完這番話,臉色卻瞬間陰沉下來。
在楊重民眼裡,曹文璜帶來的不是破案轉機,而是足以摧毀他仕途的致命一擊。

此時命案卷宗早已加蓋縣令大印、上報太原府,在楊重民眼中早已成了鐵案。
若在此刻承認抓錯了人,
依《大清律例》的「故入人罪」,知縣嚴刑逼供、錯判人命,輕則削職為民,重則流放三千里。
官僚自保的惡念頓時壓過了是非黑白。
楊重民猛拍驚堂木,厲聲呵叱:
「一派胡言!醉漢酒後胡言豈能作準?
你一介落魄書生,既不在案發現場,為何能對兇器、傷口與拋屍細節知曉得一清二楚?」

曹文璜急忙辯解:「此乃吳屠戶親口所言,大人只需派差役前往晉祠一查便知!」

「住口!」楊重民居高臨下,冷笑著說道:
「分明是你與莫老漢早有勾結、合謀殺害和尚!
如今見事態敗露,你作賊心虛,才編造出什麼屠戶來擾亂本縣辦案!」

不容曹文璜多說一句,
楊重民擲下火籤,命差役將重刑木枷套在曹文璜頸上,嚴刑拷打後直接押入死牢。
死牢裡,重傷的曹文璜被扔在發霉的稻草上。
在他身旁,那位曾好心借驢的莫老漢已奄奄一息。


*****
第四幕:草芥微光與暗夜奇兵
太原城內的大街小巷,
很快傳遍了「窮書生回來還驢,反被定作殺人同謀打入死牢」的驚人消息。
消息傳進張府,張玉珠的貼身丫鬟秀香心急如焚。
身為簽了身契的丫鬟,她的命運原就繫在主家手中。
如今張百萬在公堂上坐實了二小姐「暴斃」之事,
眼下雖因官司纏身、罰銀不斷,暫時無暇顧及後院,
但秀香心裡明白:
一旦風波平息,失去主子庇護的自己,隨時可能被張家當作物件一般轉賣出去。

更何況,她是張府之中唯一知道二小姐仍然活著、而且已經逃往交城的人。
秀香清楚,曹文璜若死,不僅二小姐從此失去依靠,自己也再無退路。
她從床板下摸出積攢多年的十二兩碎銀,買通牢頭,冒險潛入陰暗潮濕的死牢探監。

牢中,曹文璜早已被嚴刑折磨得體無完膚。兩人隔著昏暗燈火,急促交換了彼此掌握的消息。
秀香將張府如何以和尚李代桃僵、假作二小姐入棺的始末說了一遍;
曹文璜則告訴她,張玉珠已被自己妥善安頓在昔日同窗、交城知縣陳砥節府中,
並將晉祠酒館裡那名吳姓屠戶酒後自稱殺僧拋屍的事情和盤托出。

秀香聽聞二小姐原來在交城知縣府中,眼中頓時燃起希望,
當下表示要連夜趕往交城,請陳砥節設法救人。
曹文璜卻劇烈咳嗽起來,搖頭阻止她。
他知道,楊重民為了保住烏紗帽,絕不可能輕易承認錯判,
更不可能親手推翻自己已經上報的案子。
而交城知縣與陽曲知縣同為七品縣令,彼此並無統屬,
陳砥節縱然願意相救,也不能無故越境插手陽曲縣的刑案。
若張玉珠再貿然現身,說不定反而會被一同捲入這場死局。
曹文璜只讓秀香回去轉告張玉珠,權當自己已死,今後另覓良人,好生活下去。

走出縣衙大門,秀香卻沒有照他的話去做。
她太了解二小姐了。張玉珠若知道曹文璜因自己而死,絕不可能苟且偷生;
而秀香自己,也早已沒有可以退回去的地方。她咬了咬牙,毅然轉身向南。
憑著一雙纏過足的小腳,秀香忍著一路磨出的水泡與血痕,日夜兼程,徒步奔波百餘里。
歷經兩天三夜,她叩開了交城知縣陳砥節府邸的後門。

當張玉珠見到渾身泥濘、雙腳幾乎染血的秀香時,當場失聲痛哭。
陳砥節聽完這樁環環相扣的冤案,卻久久沒有說話。他當然可以立刻寫信給楊重民。
但那有什麼用?
兩人同為知縣,官階相等。
他若仗著與曹文璜的同窗之誼,貿然派人跨縣索要人犯,
不但楊重民可以拒絕,甚至反過來參他一本越權干涉地方刑名。
至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更不可能奏效。這樁案子已經蓋印成卷,上報太原府。
如今若自行翻案,便等於讓楊重民親口承認先前刑求逼供、錯判人命。
在仕途與身家性命面前,區區同僚情面根本不值一提。

陳砥節沉默良久。靠私交救不了人。靠道理,也救不了人。
要撬開這樁已經封死的鐵案,必須借一隻楊重民不敢抗拒的手。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貌不驚人的文弱知縣,私下還精研宋慈《洗冤集錄》與大清刑律格目。
他很清楚,供狀可以在刑杖之下被逼出來,人也可以在酷刑之下承認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
可是案情之中的蛛絲馬跡,往往不會隨著人的口供一起改變。
根據秀香轉述的案情與曹文璜留下的線索,陳砥節很快察覺,
這樁原被視為鐵證如山的命案之中,藏著一處足以動搖原判的疑點。
他提筆揮毫,寫下的不是鳴冤陳情,而是一紙將案中疑點逐條列明的詳文。

那究竟是什麼疑點,足以撼動一樁已經定擬的命案?陳砥節沒有向任何人透露。
寫罷詳文,他重重蓋上交城縣印,隨即喚來心腹差役,命其攜文疾馳,一騎雙馬,晝夜兼程,
直奔省城太原,將公文呈入山西按察使衙門。

翌日上午,按察使閱畢詳文,見其中所列疑點直指原案要害,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死刑人命非同兒戲。一旦覆核失實,上下承審官員皆可能受牽連。
臬台當即發下札文,命交城知縣陳砥節會同覆勘此案,
並令陽曲縣將人犯、屍格、原卷一併備齊候審,不得違延。

陳砥節接過札文,換上官袍,跨上駿馬。
此時他手裡拿著的,已不再是一封同窗求情的私人書信,而是山西臬司正式發下的公文。
楊重民可以不給同僚面子,卻不能不奉臬司之命。
一場真正的翻案之戰,將在陽曲縣衙的大堂之上展開。


*****
第五幕:公堂博弈與水落石出
陽曲縣衙大堂之上,氣氛緊繃如一張拉滿的弓弦。
奉臬司札委而來的交城知縣陳砥節坐於案前,桌上擺著山西按察使衙門發下的札文;
陽曲知縣楊重民則陪坐一旁,面色陰沉。
兩人同為七品知縣,本無高下之分,
不過,今日不同,陳砥節奉的是臬司之命,
而他要覆勘的,正是楊重民親手辦成、已經上報為「鐵案」的僧人被殺案。
楊重民自然明白,這一場覆勘若真翻出了錯處,丟掉的便不只是顏面。

「陳大人。」楊重民拱了拱手,臉上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笑意。

「此案人證、物證俱全,莫老漢供狀上白紙黑字,原卷也早已報府。
如今臬司既命你我會同覆勘,下官自然不敢阻攔。
只是若沒有真憑實據便輕言翻案,只怕到了臬台大人面前,你我都不好交代。」
話說得客氣,鋒芒卻毫不遮掩。

陳砥節神色不變,緩緩從案上抽出一張屍格。
那正是陽曲縣老仵作孫皇江當日填寫的驗屍格目。
「楊知縣,本官只問一件事。」陳砥節抬起眼。

「依原卷所載,莫老漢因見財起意,
持家中劈柴所用的舊柴刀,自背後偷襲僧人屈少平,一刀將其殺死,可有此事?」

「正是。」楊重民昂首答道。「供狀乃莫老漢親口招認,白紙黑字,豈能有假?」

陳砥節沒有立刻回答,只向堂下吩咐:「把凶器拿上來。」
差役很快捧上一把鏽跡斑斑的舊柴刀。

陳砥節又將屍格攤開。

「孫仵作。」

老仵作慌忙跪倒:「小人在。」

「把你當日所驗,再說一遍。」

孫仵作低著頭道:
「死者後頸有創一道,長約五寸,創緣齊整,傷及要害,應是一刀而成。」

陳砥節伸手拿起那把柴刀,在堂上眾人面前慢慢翻過刀刃。刃口鈍缺,鏽痕斑斑。
「屍格記得明明白白——創緣齊整,一刀而成。」

他將柴刀重重放回案上。
「可你們認定的凶器,卻是這樣一把鈍缺生鏽的舊柴刀。」

四下一時寂靜。陳砥節望向孫仵作。
「本官只問你一句。以你多年驗屍的經驗,屈少平後頸那道傷,像不像是這把柴刀留下的?」

孫仵作額上漸漸沁出冷汗。
他看看屍格,又看看那把柴刀,嘴唇動了幾次,最後低下頭去。
「回大人……不像。」大堂上一片譁然。

楊重民臉色驟變,立刻喝道:
「縱然柴刀未必就是凶器,也不能因此證明莫老漢無罪!
那曹文璜與莫老漢早有往來,兩人未必不是合謀行兇!」

陳砥節冷冷看了他一眼。「合謀?」「人證何在?物證何在?」
「除了刑杖之下逼出來的一紙供狀,楊大人還拿得出什麼?」

楊重民一時語塞。

陳砥節盯著堂上眾人,一字一頓地說:
「本官並不是說,單憑一道傷口便能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

他伸手指向案上的柴刀。
「本官只知道一件事——現有屍格,根本不足以證明屈少平死在這把刀下。」
眾人霎時無聲。

陳砥節轉過身,再度望向楊重民。
「既然凶器有疑,那麼莫老漢那份所謂『親口供認』的供狀,還有多少可信之處?」

他稍稍停頓。
「如此一來,曹文璜當日所供的另一條線索,就不能再當作醉漢胡言置之不理了。」

楊重民嘴角微微抽動。

陳砥節繼續道:「晉祠有一名吳姓屠戶,曾在酒後親口自稱,一刀殺僧,拋屍古井。」

這一次,楊重民沒有說話。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鍊聲。
眾人回頭,只見數名差役押著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走進大堂。
正是吳屠戶。

原來陳砥節奉命覆勘之後,早已依臬司札文,命人會同陽曲縣差役前往晉祠查訪。
這一查,果然查出了更多疑點。
吳屠戶正是在命案發生當日突然舉家遷往晉祠;
其住處又搜出一把厚背屠刀,刀刃寬厚而鋒利,其形制與屍格中所載創口大致吻合。
隨同呈上的,還有吳妻的一紙供詞。

吳妻供稱,
那日清晨,確有一名剃著光頭、身穿青布短衫的男子闖入後院,對她動手動腳、出言輕薄。
她受驚之下逃進屋內,不久便聽見院中傳來一聲慘叫。
等她再次出來時,那和尚已經倒在地上,而丈夫手裡正握著染血的屠刀。
當日下午,吳屠戶便逼她收拾家當,匆匆搬離太原,逃往晉祠。

至此,曹文璜在酒館聽到的醉後自白、吳妻的供詞、吳家案發後突然遷居的異常舉動,
以及與創口形制大致吻合的厚背屠刀,一一扣合。

吳屠戶本想強撐,待聽到妻子的供詞,又見屠刀已被搜出,臉色徹底垮了下來。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堂。
原來案發那天清晨,他殺豬歸家,正撞見身穿青布短衫的屈少平在後院調戲妻子。
吳屠戶素來性情暴烈,當場怒火沖天,抄起手中的厚背屠刀,一刀斬向屈少平後頸。
屈少平應聲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
殺人之後,吳屠戶這才酒醒般慌了神。
他趁四下無人,將屍體拖到城外古井拋下,當日下午便帶著妻子匆匆遷往晉祠避禍。
幾日後,他酒醉之下,自恃事情做得乾淨,
竟又將殺人經過當作逞兇炫耀之事,說給了素不相識的曹文璜聽。

到了這一步,這起籠罩太原城、離奇曲折的連環奇案,
所有本來毫無關聯的碎片,才真正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張玉珠與曹文璜為逃婚約私奔出城;
張金珠慌亂之中,將與自己私通的僧人屈少平藏入衣櫃;
張百萬為遮掩家醜,又為搪塞姚家,
竟然將窒息昏厥的屈少平套上嫁衣,充作「亡女」送入棺中;
屈少平死裡逃生,棺中甦醒,逃入莫老漢的豆腐鋪換去嫁衣,
卻又在逃亡途中惡習不改,闖入吳家調戲吳妻;
吳屠戶暴怒之下揮刀殺人,拋屍古井;
而原本與命案毫無關係的莫老漢,
只因一件舊衣、一雙舊鞋和衣袋裡幾顆不起眼的黃豆,卻被一步步推成了「真兇」。
更荒謬的是,當曹文璜帶著真兇的下落前來鳴冤時,
陽曲知縣楊重民為了保全自己的仕途,非但不肯重查,反而又將第二個無辜之人推入死牢。


案情查明之後,原卷重新上報山西按察使衙門。直到此刻,全案水落石出。
終局判決如下:
吳屠戶殺人拋屍,依法定罪;
楊重民身為命官,刑求逼供、故入人罪,革職候參;
張百萬偽造女兒死訊、以昏厥僧人冒充亡女入棺,其所涉罪責另行究辦;
莫老漢與曹文璜則當堂釋放,洗清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