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經濟_凱因斯式財政支出:政府如何在大蕭條中重啟有效需求
談到凱因斯如何回答大蕭條時代最急迫的問題:
「當民間消費與投資全面熄火時,政府如何透過財政支出重新啟動有效需求?」
然而,凱因斯主要處理的是短期經濟波動與失業問題。
當大蕭條過去、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
經濟學家開始面對另一個更長期的問題:一個國家究竟要如何維持數十年的經濟增長?
這條理論脈絡,
後來從哈羅德-多馬模型(Harrod-Domar Model),一路發展到索洛模型(Solow Model),
再進一步走向羅默的內生增長理論(Endogenous Growth Theory)。
凱因斯告訴我們:
民間不消費、不投資時,
可是,這仍然沒有回答:
如果經濟已經恢復充分就業,未來 GDP 要靠什麼一年一年持續增加?
這正是哈羅德(Roy Harrod)與多馬(Evsey Domar)開始處理的問題。
哈羅德在 1939 年提出動態增長理論,
後來兩者通常被合稱為「哈羅德-多馬模型」。
今天的投資
/ \
↓ ↓
今天增加總需求 明天增加生產能力
(凱因斯的問題) (長期增長的問題)
例如,一家企業今天花 1 億元蓋新工廠:
- 今天支付建材、機械與工人工資,這 1 億元本身就是今天的總需求;
- 但新工廠明年完工之後,又會讓整個社會的生產能力增加。
所以問題來了:
今天的投資,不只增加今天的需求,也會增加明天必須被市場消化的產能。
如果明年的需求沒有跟著增加,新工廠就可能閒置。
因此,哈羅德-多馬模型真正關心的是:需求的增長速度,能不能跟上生產能力的增長速度?
從薩伊、凱因斯一路接到哈羅德-多馬
可以把前面的理論串成這樣:
薩伊:購買力從哪裡來?
生產 / 供給
↓
產生所得 / 購買力
↓
形成需求能力
凱因斯:有了所得,為什麼還會蕭條?
所得 / 購買力
↓
不一定全部拿來消費或投資
↓
有效需求不足
↓
減產、失業、蕭條
哈羅德-多馬:如果經濟要長期增長呢?
今天投資
↓
┌───────────────────┐
│ │
↓ ↓
今天需求增加 明天產能增加
│ │
└───────需要協調────┘
也就是說:
凱因斯主要擔心「今天的需求夠不夠」;
哈羅德-多馬則進一步擔心
「今天增加投資之後,明天增加的產能能不能被持續增長的需求消化」。
哈羅德-多馬的基本增長邏輯
在最簡化的形式下:
經濟增長率 ≈ 儲蓄率 ÷ 資本產出比
也就是:
- 儲蓄愈多,可以轉化成愈多投資;
- 投資愈多,資本存量增加愈快;
- 資本增加愈快,經濟的生產能力也增加愈快。
因此,如果一個貧窮國家極度缺乏公路、電廠、鐵路、港口、工廠和機械設備,
那麼最直覺的增長方式就是:
提高儲蓄 → 增加投資 → 累積資本 → 增加產能 → 推動經濟增長
這裡最容易誤會。
刀鋒式增長不是說:
供給不能太高,否則通膨;
供給不能太低,否則衰退;
所以政府必須一直控制供給在剛剛好的位置。
這不是哈羅德所說的「刀鋒」。
真正的問題是:
企業會根據市場實際增長速度,判斷自己現在的工廠與設備到底是「太多」還是「太少」。
假設企業原本認為:市場需求/銷售量每年成長 5%。
那麼 5% 就可以先想成一條「剛剛好的增長路徑」。
情況一:實際增長比預期低
假設實際只成長 3%:
企業原本按 5% 成長投資
↓
實際只成長 3%
↓
發現工廠、機器有閒置
↓
企業認為:「我投資太多了」
↓
減少下一期投資
↓
投資減少,本身又使總需求下降
↓
經濟增長變得更慢
問題就在這裡:
原本只是從 5% 掉到 3%,企業的反應卻可能讓經濟進一步往下掉,而不是自己回到 5%。
情況二:實際增長比預期高
反過來,如果實際成長 7%:
企業原本按 5% 成長投資
↓
實際成長 7%
↓
企業發現產能不足、訂單接不完
↓
企業認為:「我投資太少了」
↓
增加投資
↓
投資增加,本身又增加總需求
↓
經濟增長變得更快
因此:
偏低 → 企業減少投資 → 增長更低
偏高 → 企業增加投資 → 增長更高
這就是哈羅德模型令人悲觀的地方。
它不是:
偏離均衡
↓
市場自動拉回
反而可能是:
增長過快
↑
↑
|
────────────── 5% ──────────────
「剛剛好的增長率」
|
↓
↓
增長過低
只有走在中間那條非常狹窄的增長路徑上,企業才會覺得自己的投資剛剛好。
稍微偏離之後,企業投資行為反而可能把經濟推得離這條路愈來愈遠。
所以才被形容成:刀鋒式增長(knife-edge growth)
就像走在刀鋒上:
踩得剛好,可以繼續走;
稍微偏向一邊,模型裡沒有足夠強的力量把你拉回來。
這才是「刀鋒」真正的意思。
而這也直接留下了下一個問題:
現實中的經濟真的有這麼僵硬嗎?
為什麼一旦偏離,就沒有其他調整方法?
這正是 1956 年索洛模型要處理的問題。
*****
第三幕:1950~1957年——索洛模型:讓經濟離開「刀鋒」
上一幕看到,哈羅德模型最大的問題是:
經濟一旦偏離那條「剛剛好的增長路徑」(例如 5%),
企業的投資反應可能讓 3% 變得更低、7% 變得更高,而不是把經濟重新拉回 5%。
1956 年,羅伯特・索洛(Robert Solow)與 Trevor Swan 分別提出
後來稱為索洛-斯旺模型(Solow-Swan Model)的新古典增長模型。
索洛開始問:
現實中的經濟真的有這麼僵硬嗎?
除了增加或減少投資之外,企業難道不能改變生產方式嗎?
簡化來說,可以想成:
【哈羅德】
生產 100 單位產品
↓
需要固定比例的
「機器 + 工人」
比例不容易改變
索洛則認為,現實中的企業其實可以調整:
工人少、工資變貴
↓
多使用機器、自動化
↓
提高資本密集程度
機器昂貴、勞工便宜
↓
少用一些機器
多使用勞動力
也就是:資本與勞動之間具有一定程度的替代性。
這個修正非常重要,因為它讓經濟不再只有一條極端狹窄的路可以走。
可以把哈羅德與索洛的差別想成:
【哈羅德:刀鋒】
|
|
──────────── ● ────────────
剛好的增長路徑
↙ ↘
偏低後繼續低 偏高後繼續高
【索洛:穩態】
\ /
\ /
\ /
\ /
\ /
\ ● /
穩態
偏離後有調整空間
逐漸往穩態靠近
因此,索洛並不是簡單地說:
「3% 太低,把它調回 5%;7% 太高,也把它調回 5%。」
而是說:
哈羅德之所以會出現如此危險的「刀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模型中的生產方式太僵硬。
當資本與勞動可以互相替代時,
即使資本累積速度與勞動力增長速度不完全一致,
企業仍然可以調整「每個工人搭配多少機器」。
經濟因此有了更多自我調整的空間,而不必永遠精準踩在一條狹窄的增長路徑上。
資本愈多,再增加一單位資本所產生的額外收益會愈來愈小。
例如,一個農夫原本只有鋤頭:
給他第一台拖拉機,產量可能大幅增加。
但如果土地與勞動力都沒有增加:
給他第 10 台、第 100 台拖拉機,新增一台拖拉機帶來的效果就會愈來愈小。
這就是:資本邊際報酬遞減。
因此:
資本很少
↓
新增資本回報很高
↓
資本快速累積
資本愈來愈多
↓
新增資本回報逐漸下降
↓
資本累積速度放慢
↓
逐漸接近穩態
所以,索洛模型相較於哈羅德模型,引入了兩個非常重要的機制:
資本與勞動可以替代
+
資本邊際報酬遞減
↓
經濟具有自我調整空間
↓
逐漸走向穩態
一句話來說:
哈羅德的經濟像走在刀鋒上,稍微偏離就可能愈走愈遠;
索洛則把它變成一個「谷底」,偏離之後仍存在把經濟逐漸拉向穩態的力量。
3. 索洛的另一個重要發現:「索洛剩餘」
但索洛模型接著又帶出另一個更大的問題。
既然資本具有邊際報酬遞減,那麼:
一個國家不可能只靠不斷增加機器、廠房與設備,永久維持人均所得的高速增長。
那麼,長期增長到底從哪裡來?
1957 年,索洛分析美國 1909~1949 年的經濟資料,
發現資本與勞動投入的增加,只能解釋一部分的每工時產出增長。
其餘無法直接由資本與勞動投入解釋的部分,後來被稱為:索洛剩餘(Solow Residual)
並成為衡量:全要素生產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TFP) 的重要基礎。
可以簡單理解成:
經濟增長
↓
┌───────────┴───────────┐
↓ ↓
增加資本、勞動 生產率提高
↓
技術 / 知識 / 效率
↓
TFP
在索洛模型中,這一部分主要被廣義理解為:技術進步與生產效率提升等因素。
因此,索洛模型帶出一個非常重要的長期結論:
在其他條件相近時,資本累積可以讓一個資本匱乏的國家快速追趕,
但長期人均所得若要持續增長,最終必須愈來愈依靠技術進步與生產率提升。
但這又留下了一個新的問題:技術進步到底是怎麼來的?
索洛模型把技術進步當成外生變數,也就是模型知道「技術會進步」,卻沒有真正解釋:
誰去發明?企業為什麼願意投入研發?知識又是如何持續累積的?
這正是下一幕——羅默的內生增長理論——要回答的問題。
*****
上一幕最後留下了一個問題:
既然長期增長愈來愈依賴技術進步,那麼技術進步到底是怎麼來的?
在索洛模型中,技術進步被當成外生變數(Exogenous)。
也就是模型知道:技術會進步。
但是沒有解釋:為什麼會進步?誰去發明?企業為什麼願意花錢研發?
這就像技術從模型外面「掉進來」。
到了 1980 年代與 1990 年代,
保羅・羅默(Paul Romer)等人開始發展內生增長理論(Endogenous Growth Theory)。
羅默把技術創新本身納入經濟模型:
企業因為市場利益投入研發(R&D)
→ 產生新的知識與技術
→ 新技術提高生產力
→ 推動長期經濟增長
羅默特別強調「Ideas」與一般實體商品不同。
一台機器同一時間通常只能由某個人或企業使用;
但是:一個公式、一段程式碼、一項技術原理,可以被許多人同時使用。
因此,知識具有高度的非競爭性(non-rivalry)。
至於是否具有排他性,則取決於專利、商業秘密、著作權、加密等制度與技術安排。
正因為知識可以被大量重複使用,
知識與創新不像單純的物質資本那樣,必然受到相同程度的邊際報酬遞減限制。
這為現代知識經濟與科技創新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
這些理論今天還有沒有用?
這些理論並不是「後面的模型把前面的模型完全推翻」。
更好的理解方式是:它們回答的是不同時間尺度、不同發展階段的問題。
|
理論 |
主要回答的問題 |
今天的意義 |
|
凱因斯理論 |
經濟突然衰退、需求熄火時怎麼辦? |
短期需求管理:處理衰退、失業與有效需求不足 |
|
哈羅德-多馬模型 |
經濟如何透過投資與資本累積維持增長? |
資本匱乏階段:理解儲蓄、投資、基礎建設與增長的關係 |
|
索洛模型 |
為什麼不能永遠依靠資本投入維持高速增長? |
追趕與轉型:資本邊際報酬遞減,長期增長愈來愈依靠生產率 |
|
內生增長理論 |
技術進步到底從哪裡來? |
創新型經濟:R&D、知識、人力資本與制度如何推動長期增長 |
因此,可以把這條經濟思想發展史濃縮成:
凱因斯問:經濟突然熄火了,怎麼救?
哈羅德-多馬問:救活之後,怎麼透過投資讓經濟持續增長?
索洛問:為什麼只增加資本終究會遇到極限?
羅默再問:既然長期靠技術,那技術到底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
總結:
遇到短期經濟危機,可以用凱因斯理解有效需求與逆週期政策;
在資本極度匱乏的發展初期,可以用哈羅德-多馬理解儲蓄、投資與資本積累;
當經濟逐漸成熟,可以用索洛模型理解資本邊際報酬遞減與追趕型增長的極限;
而要理解長期技術與知識如何持續推動生產率,則進一步進入羅默的內生增長理論。
從〈「需求創造供給」,還是「供給創造需求」?——從薩伊定律到凱因斯〉、
〈凱因斯式財政支出:政府如何在大蕭條中重啟有效需求〉,
到本文〈凱因斯之後:從哈羅德-多馬到索洛的長期增長理論〉,共三篇文章,
並不是完整的經濟思想史,而是其中一條從凱因斯出發、一路通往現代增長理論的清晰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