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底氣,不在於一定擁有什麼,而在於即使面對得失變化,也不被它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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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寫的一篇筆記裡,記了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
一個美國人在湖邊遇到帶著孩子釣魚的墨西哥人。
墨西哥人釣魚技術很好,美國人便替他規劃起人生:
「既然這麼會釣魚,何不多捕一些魚去賣?
賺了錢之後買船、擴大規模、成立公司,
最後賺到足夠的財富,便可以退休,不愁吃穿,每天做自己喜歡的事。」
墨西哥人問:「那時候我可以做什麼?」
美國人說:「譬如帶著孩子,悠閒地去釣魚。」
墨西哥人回答:「這不正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嗎?」
從「知足」到「底氣」
當時讀這故事,我想到的是「知足」。
人未必要不斷追求更多;生活本身也值得經營。
努力工作、賺錢固然沒錯,
但如果最後追求的仍然只是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也許不必永遠把生活推遲到遙遠的將來。
現在重讀,我卻有了另一番感受。
我留意到的重點已不再是「知足」,而是兩個字:底氣。
表面上看,美國人和墨西哥人想要的生活其實一樣:
沒有太大的壓力,陪著家人,做自己喜歡的事,例如釣魚。
但支撐他們過這種生活的底氣,完全不同。
美國人的底氣偏向物質。
他需要先賺到足夠的錢,累積資產、取得對未來的保障,才敢停下。
至於墨西哥人,我們不清楚他的內在世界究竟如何;
從故事設定看,或許某種「低物慾」,就是他的底氣。
底氣來自價值排序
所謂底氣,和一個人的價值排序有很大的關係。
我們先認定某種東西有價值,認為它足以支撐自己;
得到之後,人才會產生一種被托舉起來的感覺:我有這個,所以我不怕。
有人把這份底氣建立在金錢上;
有人建立在能力上;
有人建立在地位、人際關係、名聲,甚至某種身份認同上。
這些東西本身當然不是壞事。
金錢能抵禦現實風險,能力能增加選擇,良好的關係也能給人支持。
問題在於,我們不只會重視它,也可能漸漸變成非它不可。
一旦如此,原本支撐我的東西,也可能反過來成為我最怕失去的東西。
於是底氣便有了兩面性:
如果非得擁有它,我才能安心;那麼一旦失去它,我也必然會感到不安。
覺悟之後,生活有什麼不同?
坊間相傳這麼一段佛門問答:
弟子問:「覺悟前該做什麼?」
師父答:「吃飯、睡覺、打坐、出坡。」
弟子又問:「那覺悟後呢?」
師父答:「吃飯、睡覺、打坐、出坡。」
那麼覺悟究竟改變了什麼?從表象看,生活或許沒有太大的不同。
禪宗另有一則意思相近的著名公案。
有人問大珠慧海禪師如何用功,慧海回答:「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對方質疑,人人不都是如此嗎?
慧海回答,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註1)
這個公案後來還衍生出許多通俗的變形。
例如我以前聽過的一種說法:
吃飯的時候想著工作,工作的時候想著休息,躺下來睡覺又想著別的事情;
修行人則吃飯就是吃飯,睡覺就是睡覺。
這個說法很漂亮,但我總覺得它只點到了一小部分,還沒有觸及根本。
專注,不等於解決問題
哪一部分呢?就是「專注」:心不散亂,做什麼事情時,心就在那件事情上。
可是專注本身並不等於解決問題。
一個人可以非常專心地賺錢;也可以非常專心地追求名聲;
人在憤怒甚至報復的時候,一樣可能極度專注。
所以問題不能只停在:我現在有沒有專心吃飯?
還得再往下追問:
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我不能好好吃飯?
又是什麼原因,使一個人能夠安穩地吃飯?
這時候,問題就從注意力、活在當下,
進入更深一層的依賴與執取:
究竟是什麼東西,讓我覺得非得到、非保住不可?
值得追究的,不只是我的心現在在哪裡?
而是:究竟有什麼東西,仍在背後驅使這顆心?
如此看來,單純練習專心,或許暫時治標,卻未必能治本。
從「底氣」再往下追
一般人之所以能安心,往往是因為某些重要條件已經得到滿足。
有了這些支撐,心自然比較容易安定,能夠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底氣來自價值排序,而價值排序反映了我們認為什麼最重要。
價值排序本身未必導致執著;
但當「重視」進一步變成「非有不可」,就會形成強烈的得失心。
同樣重視一樣東西,可以是珍惜,也可以變成依賴;
可以成為支撐,也可以反過來束縛自己。
一旦如此:
我要它,所以放不下;
我不要它,所以不能接受;
我認定事情應該如此,一旦不如預期,心就跟著被拖走。
所以,考驗底氣的,不是條件都滿足的時候,而是:
當事情不照我的意思發展時,我還會不會被它牽著走?
從得失到貪瞋癡
這也讓我聯想到佛教對煩惱的描述。
貪,是非得到不可;
瞋,是非拒斥不可;
癡,則使我們把本來無常、不可完全控制的東西,看成可靠、可以長久依靠的東西。
如果阿羅漢已經從貪、瞋、癡中解脫,生活表面或許仍和常人一樣,但內在已經不同。
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也不是什麼東西都不要。
仍然可以追求,也可以珍惜;
只是追求,不再等於非得到不可;
珍惜,也不再等於非留下不可。
可以努力,也知道未必如願;
可以擁有,也知道終究可能失去。
心安的根據,於是從「我擁有什麼」,轉向「我如何看待得到與失去」。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我想到一句很簡單的話: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這不是什麼都不要,也不是什麼都不在乎。
有價值,所以來時珍惜;無常,所以去時不強留。
人仍然可以追求自己認為值得的東西,也可以從中得到支撐。
只是更穩一點的底氣,不再完全建立在「我一定要擁有它」之上。
我知道自己無法主宰所追求之物的去留;而它的去留,也不能反過來主宰我。
心之所以能安,不是因為終於找到一個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
而是對得失有了足以承受的態度。
回到最初那個故事,問題最後也許不是一個人究竟擁有多少,
而是:什麼東西,足以讓我有底氣安心生活?
而佛教再往前追問一步:
當那些東西改變、失去,甚至從未得到時,我是否仍然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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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這則公案的原型見於大珠慧海禪師相關語錄,後來亦收入禪宗燈錄系統。
公案中,有源律師問慧海「和尚修道還用功否?」慧海答「用功」;
再問如何用功,答「飢來吃飯,困來即眠」。
有源質疑人人皆如此,
慧海便說,一般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後世常見的「吃飯時想工作、工作時想睡覺」等說法,
可以視為這則公案的通俗化變形,而不是原來的古代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