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堂寫作課》承接《文章作法》的基本框架，進一步介紹各種文體與寫作方法。
核心觀念是：先確定寫作目的與文體，再靈活組合記述、敘述、說明、議論等基本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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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讀《七十二堂寫作課》以前，我預設已經先讀過夏丏尊、劉薰宇的《文章作法》。(連結一、二)
《文章作法》從「內容與形式」談起，
又把文章最基本的文體分成記述、敘述、說明、議論四種。
《七十二堂寫作課》則可以看成在這個基礎上的進一步展開：
從四種基本文體出發，逐漸進入書信、日記、遊記、隨筆、報告書、說明書、
小說、詩、議論文等實際文體，並進一步討論抒情、描寫等寫作方式，
以及各種文體所涉及的寫作方法。
因此，記述、敘述、說明、議論與其說是四種固定的作文格式，
不如說是構成文章的四種基本成分。
一篇真正的文章通常同時包含數種，只是哪一種成分較多而已。
這和我過去熟悉的「記敘文、論說文、抒情文、應用文」有所不同。
而這幾類不完全處在同一個分類層次。
尤其是「應用文」。
它不是和記述、敘述、說明、議論並列的另一種基本成分，而是從文章用途來分類。
書信、報告書、契約等應用文，內部仍可使用記述、敘述、說明或議論。
「格式」這個詞反而比較適合用在應用文。
因為應用文為了處理實際事務，
往往具有固定體式：稱謂、日期、項目、欄位與必要資訊都有相對固定的位置。
如果說《文章作法》是在拆解文章的基本成分，
那麼《七十二堂寫作課》就是進一步說明：這些基本成分如何組合成現實世界中的各種文章。
全書地圖
這套書雖然有七十二講，但如果抓住主線，其實可以整理成四個階段：
第一冊：把事情寫清楚——記述、敘述。
第二冊：把經驗與感受寫出來——視角、抒情、描寫。
第三冊：把事物與概念說清楚——說明文。
第四冊：把主張說清楚並證明——議論與推理。
這篇筆記主要整理全書的概念、分類與方法。
由於這些內容本身較為抽象，
如果每個概念都補上例子，篇幅會變得過長，
因此本文只保留少量必要例子，重點放在整體架構與核心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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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冊（1–18）：文章基本觀念＋記敘技術
- 文章基礎與分類：
從內容與形式談起，
並從體制、語彙、文法、修辭、鑑賞、風格、章法等面向討論文章。 - 應用文與書信：
應用文以處理實際事務為目的，因此體式、稱謂與表達方式通常較固定。 - 記述與敘述：
記述偏重空間與狀態；敘述偏重時間、動作與變化。
並進一步談材料取捨、詳略、順序、追敘、補敘與觀察點。
其中有幾個概念值得留下來。
第一，文章分類不是只有一套標準。
作者有時以「作者是否直接表明意見」來分類文章，
但這只是其中一種分析方式，並不代表全書只承認記敘文與論說文兩類。
第二，體制、語彙、文法、修辭、鑑賞、風格、章法，並不是完全平行的分類。
我會這樣理解：
- 體制：文章屬於什麼形式或文體。
- 語彙：選用什麼字詞。
- 文法：句子如何成立。
- 修辭：如何加強表達。
- 章法：篇章如何安排。
- 風格：整體呈現出的特色。
- 鑑賞：如何閱讀與評價文章。
它們比較像是研究文章時會涉及的一組問題。
第三，記述與敘述可以簡單記成：記述偏空間，敘述偏時間。
記述重狀態與空間配置；敘述重動作與時間變化。實際文章通常會混用兩者。
第四，追敘是回頭寫先前發生的事；
補敘則是補充前面省略、現在需要交代的資訊。
第五，所謂 「過去事件的現在化」 ，
就是把過去的事情寫得像正在眼前發生，以增加臨場感。
最後是觀察點。
觀察點並非不能切換，真正重要的是切換時要讓讀者知道，
避免位置、距離或視角突然跳動。
讀完第一冊，可以更清楚看出兩本書的關係：
《文章作法》先建立基本框架，
《七十二堂寫作課》再把它展開、細化，帶進具體文體與寫作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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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冊（19–36）：從記敘到抒情與描寫
- 日記、遊記與隨筆：
三者都從生活取材，但組織方式不同。 - 經驗、立腳點與場面：
討論直接與間接經驗、第一至第三人稱，以及敘述時如何選擇與切換場面。 - 情感、抒情與描寫：
從事物與心情的關係出發，
進一步討論抒情、情緒、情操，以及景物、人物與背景描寫。
日記以時間為綱；遊記以地域與行程為綱；
隨筆最自由，只取生活片段來寫。
作者把隨筆比作繪畫的「速寫」，很適合作為日常寫作練習。
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都能成為材料，但可靠程度不同。
直接經驗較可靠，範圍卻有限；間接經驗較廣，但需要辨別真偽。
若只是間接得知事件，卻把細節與人物心理寫得像親眼所見，就已經加入想像與推測。
所謂「立腳點」，可以理解成人稱與敘事視角：
- 第一人稱：從「我」出發，容易表現自己的經驗與心理。
- 第二人稱：從「你」出發，接近對話或告語。
- 第三人稱：從「他」出發，可以採客觀態度，也可以採全知態度。
這和第一冊的「觀察點」可以接起來：
觀察點問「從哪裡看」；立腳點則進一步問「由誰來看、能知道多少」。
在「場面」方面，作者把一段連續時間與一個特定空間視為一個場面。
場面不必越多越好，而要選擇主要事件與人物，並在切換時交代清楚。
抒情也不是只寫「我很高興」「我很悲傷」。
作者認為，感情必須依託事物，才能真正傳達出去。
抒情可分：
- 明顯：直接說出感情。
- 含蓄：只寫事物，讓感情自然流露。
作者又區分情緒與情操。
情緒較明顯而短暫，如喜怒哀樂；
情操強度較低，卻較持久，甚至形成一個人的基本生活態度。
至於描寫，可以理解成記敘的深化。
它不是把所有細節全部寫下來，而是抓住最鮮明、最能形成印象的特徵。
- 景物描寫重觀察點與具體感受。
- 人物描寫只選最能表現人物的外貌、動作、語言、行為與心理。
- 背景可以襯托人物與事件，也可以形成反襯。
如果說第一冊在處理「事情如何按照空間與時間寫清楚」，
那麼第二冊就更進一步處理
「是誰在看、知道多少、感受到什麼，又如何把這些感受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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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冊（37–54）：從文學創作到說明文
- 小說、詩與文學表現：
討論小說的虛構與真實、韻文與散文、詩的本質，以及「暗示」。 - 報告書與說明書：
把應用文進一步帶入調查、報告與實際說明。 - 說明文的體系與方法：
比較說明與記述、敘述、議論的差別，並系統整理說明文的方法與對象。
小說與一般記敘文最大的差別，在於材料是否是「現成事實」。
記敘文：事實在先，文章在後。
小說：意義在先，人物與事件為了表現這個意義而被創造。
小說雖然虛構，仍然必須具有「真實性」。
這種真實不是「真的發生過」，而是人物、心理、因果與社會人生必須合乎情理。
至於詩，作者認為押韻、字數、平仄等形式不足以構成詩；
真正的「詩的本質」在於文字中具有情緒、情操或想像，並以精粹的語言表達。
不過，我認為這個標準仍然比較主觀。
因為散文、小說甚至日常語言，同樣可能具有情緒、情操與想像。
因此，我比較把這一講理解成作者對「詩性」的看法，
而不是可以嚴格判斷詩與非詩的標準。
「暗示」則比較實用：
文字沒有把意思完全說盡，但留下足夠線索，使讀者能自己體會。
如果讀者根本無法理解，就不是暗示，而是缺漏或晦澀。
報告書與一般記述、敘述相比，多了一層事前調查。
通常先為某個目的觀察或調查，再按照預定項目整理材料。
因此，報告書的品質不只取決於文字，也取決於：
項目設計是否妥當，調查是否充分。
說明書則有更明確的讀者與用途，所以凡是對方必須知道的資訊，都不能遺漏。
這一冊最重要的部分，我認為還是說明文。
可以先簡單區分：
- 記述：事物是什麼樣子。
- 敘述：事情如何發生、變化。
- 說明：事物或事理是什麼、為什麼如此。
- 議論：對某件事提出判斷或主張。
複雜說明文可以從六個方面補充：
- 所屬種類：它屬於哪一類。
- 具有的特點：它和同類有何不同。
- 所含種類：內部還可分成哪些類型。
- 顯明實例：用例子幫助理解。
- 對稱與疑似：和相近或易混淆的事物比較。
- 語義限定：先限定重要詞語的意思。
若換成比較現代的語言，我會整理成：
定義、分類、比較、舉例、因果、流程。
它們不是固定格式，而是說明時可以依需要組合的工具。
說明的對象也不限於具體物品，
可以包括類型、抽象事理、異同、關係、處理方法以及語義。
其中，語義詮釋尤其重要。
好的定義必須準確，而且不能漏義。
換句話說，就是：不多包，也不少包。
這和今天技術文件對術語與範圍的要求其實非常接近。
說明文可以採獨語式，也可以採問答式。
兩者沒有高下，最後仍回到同一個標準：
準確、清楚，讓讀者充分理解。
對我而言，第 44–54 講尤其值得留下，
因為它們已經相當接近今天所謂的技術寫作、知識說明與概念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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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冊（55–72）：從知、情、意到議論與推理
- 知的文與情的文：依文章目的區分傳達知識與傳達情感。
- 對話、戲劇與詩歌：進一步談人物語言、戲劇限制，以及抒情詩、敘事詩與律詩。
- 儀式文、宣言與意的文：從實際場合進入意志與主張的表達。
- 議論文與推理：最後集中處理立論、駁論，以及演繹、歸納、辯證。
作者把文章依主要目的區分成：
- 知的文：重在讓讀者理解。
- 情的文：重在讓讀者感受。
- 意的文：重在表現意志與主張。
這不是三種互不相干的文體，而是三種主要目的；實際文章中三者經常混合。
知的文重視消極修辭：避免錯誤，使語言準確、清楚、沒有歧義。
情的文則較常使用積極修辭：
譬喻、擬人、借代、摹狀、鋪張等，使文字更具有感覺與感染力。
學術文是典型的知的文。作者提出三個要求：
- 術語按原義使用。
- 語句加上必要限制，避免範圍游移。
- 慎用感情色彩強烈的修辭。
例如「鐵比棉重」並不精確；
說成「在體積相同的情況下，鐵比棉重」，範圍才清楚。
所以我會把學術文的原則記成：
不是追求漂亮，而是追求邊界清楚。
文章中的對話也不是越多越好。
只有能推動事件、增加文章效力，或表現人物性格的對話，才值得保留。
小說中的對話還必須符合人物的身分、職業、教育程度與性格。
抒情詩與敘事詩的差別，主要在於前者以情感為主，後者以事件發展為主。
至於作者所說的「詩的質素」，我仍把它視為作者的文學觀，而不是嚴格定義。
儀式文的核心是身分與場合。
主持者和參與者立場不同，寫法也不同，但共同要求都是措辭得體。
宣言則更直接：它的目的就是公開表明意志與主張，因此要求：
主張清楚、態度堅定、意志明確。
從這裡開始，作者進入「意的文」，最後集中到議論。
議論文的核心不是單純「表達意見」，而是：提出主張，並證明它。
議論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存在不同意見。
因此作者通常預設一個不同意自己的人，
然後回答：為什麼我的主張成立？
立論是證明自己的主張；駁論則是證明對方的主張不能成立。
議論也不一定直接寫成論說文。
小說、寓言、歷史故事都可能暗中承載作者的主張，
作者稱之為「議論文的變裝」。
最後三講談三種推理方法。
演繹
演繹從普遍原則推出個別結論：
凡人皆會死。
聖人是人。
所以聖人會死。
也就是大前提、小前提、結論。
作者同時介紹形式邏輯的三個基本規律：
- 同一律：同一概念在論證中意思要一致。
- 矛盾律：不能同時肯定又否定同一判斷。
- 排中律：對同一命題而言，不是「是」，就是「非」，
不能另外設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第三種判斷。
其中最值得記的是同一律：
如果雙方連關鍵詞的意思都不同，後面的議論很可能全部白費。
歸納
歸納從個別事例推出較普遍的判斷。
作者認為，要注意兩件事：
- 搜集的現象是否足夠，而且有沒有反例。
- 現象與結論之間是否具有明確因果關係。
辯證
辯證法強調：
事物不是靜止、孤立的，而是在條件、關係與變化中存在。
作者提出三個原則：
- 矛盾對立：
事物內部常同時包含彼此對立的因素，理解一件事時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 量變影響質變：
數量或程度逐漸累積，到達某個階段後，事物的性質可能發生改變。 - 否定之否定：
一個事物發展時，舊的形態先被新的形態取代；
新的形態之後又再被另一個新形態取代。
但最後並不是回到最初，而是在變化中進入新的階段。
例如一粒種子長成植物，原來的種子消失了；植物成熟後又結出新的種子。
表面上看又回到「種子」，
但已不是原來那一粒，而是經過發展後產生的新階段。
但他也特別提醒：這些原則不能當成公式硬套。
真正重要的，是把事物放回它的實際條件、變化過程與相互關係中理解。
結語
《七十二堂寫作課》不是另一套和《文章作法》完全不同的理論，
而是把原有的基本框架進一步展開，帶進各種實際文體與寫作方法。
實際使用時，我認為可以先從輸出的目的與文體出發：
我要寫的是書信、日記、遊記、報告書、說明書、小說、詩，還是議論文？
確定文體之後，再決定其中需要哪些基本成分：
- 要呈現事物的狀態與樣貌，用記述。
- 要交代事情的發展與經過，用敘述。
- 要把概念、方法或事理講清楚，用說明。
- 要提出主張並證明它，用議論。
一篇文章通常會混合數種成分。
比如說明書以說明為主，但操作步驟可能需要敘述；
報告書可能同時包含記述、敘述與說明；
遊記則可能混合敘述、記述、描寫與抒情。
所以，我會把這本書當成一套寫作工具箱：
先決定要完成什麼文體，再依目的選擇適合的基本成分與寫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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