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06

齋教_齋教為什麼在台灣消失了?——從齋堂到佛寺的近代轉型※

本文屬於「齋教五篇」系列|[上一篇]|[系列導讀]
--------------------------------------------大意--------------------------------------------
齋教在台灣並非單純消失,而是在近代「空門化」過程中,
部分齋堂、齋友與制度逐漸轉型並被吸收到佛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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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篇談到,傳統齋教形成了一種介於在家與出家之間的宗教生活。
但今天在台灣,龍華、金幢、先天這些名稱已經相當陌生;
許多過去的齋堂,不是消失,就是成為今天看到的佛寺。 

齋教究竟去了哪裡? 

答案不只是「信徒變少了」。
更重要的是,
原本以在家齋友為主體的齋堂,逐漸轉成由出家僧尼主持的佛教寺院。
研究者把這個過程稱為 「空門化」:
「齋門」以在家修行者為主,「空門」則以出家僧尼為主;
空門化,就是齋堂逐漸轉為佛寺,管理者也由齋友轉成出家人。(註1)


一、日治末期,齋堂仍然相當普遍

如果只看今天,很容易以為齋教本來就是台灣宗教史上的小支流。

並非如此。

日治時期,齋堂數量一度遠多於傳統佛教寺院。
根據統計資料,到1942年,全台仍有231座齋堂、65座寺院。(註2)
一直到日治末期,齋堂仍是台灣宗教生活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今天齋教之所以陌生,不是因為它從來不重要,而是近代發生了大幅轉型。
這個過程大致可以分成兩個階段:

時期

主要變化

日治時期

齋堂接觸、加盟或納入日本佛教宗派,開始出現空門化條件

二戰後

以正式出家僧尼為主體的佛教成為主流,
齋堂轉寺、齋姑剃度、僧尼接管的趨勢加速



二、日治時期:齋堂開始靠近日本佛教

1895年日本統治台灣之後,日本佛教各宗派陸續來台布教。
曹洞宗、臨濟宗妙心寺派、淨土宗、真言宗、淨土真宗等,都曾在台灣建立布教網絡。
統治初期,日本佛教宗派便開始與台灣原有寺廟、齋堂建立加盟或合作關係。(註3)

1915年的西來庵事件是重要轉折。

事件發生後,殖民政府更全面調查寺廟、齋堂與民間宗教;
原本相對分散的齋堂,也面臨更強的政治監督。(註3)
對部分齋友而言,與日本佛教宗派建立關係,成了一種自保方式。

研究指出,西來庵事件後,
一些齋堂與齋教徒為避免被視為與抗日活動有關,
轉而尋求日本佛教宗派保護;
部分齋友也組織「台灣佛教龍華會」,並加入南瀛佛教會。(註4)

到了日治後期,寺廟整理運動又進一步加深這種轉變。

原來的齋堂

與日本佛教接觸後可能出現的變化

地方性的齋堂與師承

加盟日本佛教宗派

以齋友主持

與日本僧侶建立師徒或宗派關係

自己的齋教法脈

同時接受曹洞宗、臨濟宗等佛教法脈

地方齋堂

納入較大的佛教組織網絡

齋教身分

與「佛教」身分逐漸重疊


但日本統治並不是直接下令把所有齋堂改成佛寺。
不同齋堂的選擇並不一致;
有些積極加盟日本佛教,有些仍保留自己的齋教傳統。
因此,日治時期比較適合理解成:齋堂空門化的起點,而不是完成。
相關研究也把「納入日本佛教宗派,或與日本僧侶結緣」
視為許多齋堂空門化的開端。(註1)


三、從齋友到僧尼:修行者身分的轉變

齋堂的轉型不只發生在建築與組織,人也在改變。
第四篇談過,
傳統齋公、齋姑通常是帶髮修行者,不等於佛教正式出家的僧尼。

但進入日治時期後,一部分齋友開始正式剃度。
台灣近代佛教中一些重要人物,
例如善慧、本圓、妙果等,都有齋堂或齋教背景,後來正式進入僧團。(註5)

女性的轉變更值得注意。

戰前台灣有相當多女性以齋姑身分修行。
她們可以持齋、念佛、住齋堂,卻不一定正式剃度。
到了日治時期與二戰後,這條界線逐漸改變。
研究指出:大量齋姑後來披剃受戒,成為正式比丘尼。(註6)

因此,可以看到這樣的轉型:

傳統齋教

轉型後

齋公、齋姑

僧尼/比丘尼

帶髮修行

剃度出家

齋教師承

佛教僧團法脈

齋堂生活

寺院僧團生活

在家宗教身分

正式出家身分


尤其對女性而言,這不是單純「換一個名稱」。
原本齋姑可以在不正式出家的情況下,取得專門的宗教生活位置;
當越來越多女性直接進入佛教僧團,
「齋姑」這種介於一般在家女性與比丘尼之間的身分,也逐漸失去原有功能。


四、二戰後:齋堂空門化進一步加速

1945年日本統治結束,日本佛教宗派撤出台灣。
原本與日本佛教建立關係的齋堂,看似有機會恢復自己的傳統。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二戰後台灣佛教的主流,越來越以正式出家僧尼、受戒制度與寺院僧團為中心。
相關研究指出,這反而加速了原有齋堂的空門化。(註1、註6)
齋堂與佛寺原本最重要的差異,就是:誰是宗教共同體的主體?

齋門

空門

在家齋友

出家僧尼

帶髮修行

剃度出家

齋堂

寺院

齋教師承、階級

佛教僧團與法脈

可維持部分在家生活

以出家生活為原則

當出家僧尼逐漸接手齋堂,這個差別就開始消失。
有些地方甚至把由正式出家法師主持,視為宗教地位的提升。

台南西華堂就是典型例子。

它原本是金幢派齋堂,以帶髮修行的齋友為主;
二戰後空門化持續,最後成為由出家眾主持的佛教道場。(註7)
現在的西華堂,
已由佛教住持與常駐僧侶主持,原本不落髮的「在家修」齋友已不復見;
祭祀內容也經過長期變化,佛教已成為西華堂最主要的宗教信仰。(註8)

這顯示:
建築可以仍然叫「堂」,歷史也仍然追溯到齋教,
但裡面的宗教生活已經變成另一種樣貌。



五、齋堂如何一步步變成佛寺

「齋堂變成佛寺」並不只是把門口的「○○堂」換成「○○寺」。
空門化通常涉及多個層面的改變。

轉變

具體表現

管理者改變

齋友、齋公齋姑 → 出家僧尼

宗教身分改變

在家修 → 正式出家

法脈改變

齋教師承 → 佛教宗派法脈

名稱改變

「堂」改稱「寺」「院」

儀式改變

齋教科儀減少,佛教課誦、法會增加

空間改變

祖師廳、齋教特有空間消失或功能改變

組織改變

齋友共同管理 → 僧團或佛教組織管理


 針對高雄、屏東六堆地區齋堂的研究,也整理出幾項空門化徵兆:
改寺名、主祀神改變、祖師廳與祿位廳消失、
管理者改為出家法師、組織與經費來源改變,
以及原有齋教人才無法繼續培養等。(註1)

另有研究分析嘉義多座已空門化的齋堂後,把整個過程概括成:
與日本佛教宗派或日僧結緣,是起點;
堂名改成寺名,是空門化確立的標誌;
由出家人正式接管寺務,則代表空門化完成。(註1)
真正消失的往往不是建築,而是原來維持齋教傳承的人與制度。


六、空門化之外:不同齋堂的幾種結局

空門化是重要趨勢,但不是所有齋堂都按照同一條路發展。
今天看到的結果至少可以分成幾種:

結果

情況

完全空門化

由出家僧尼主持,實際上已成佛寺

部分空門化

保留部分齋教祖師、空間或記憶,同時採用佛教僧團制度

傳統中斷

建築仍在,但原有師承、階級與科儀已消失

建築消失

齋堂廢棄、拆除或不再作宗教用途

少量保存

仍保存部分齋教身分與傳統


嘉義縣的調查就是一個明顯例子。
相關研究所知的20座齋堂中,
一半以上已不存在;
仍存在者絕大部分也已空門化,成為出家法師主持的佛教道場。
(註1)

但這只是嘉義的調查結果,不能直接當成全台比例。
它至少顯示:
齋堂空門化與消失,不是少數孤立個案,
而是台灣近代宗教史中相當明顯的趨勢。


七、齋教真的消失了嗎?

如果「齋教」指的是:

  • 龍華、金幢、先天的獨立教派身分
  • 自己的祖師與法脈
  • 齋公、齋姑的在家修行制度
  • 自己的階級與傳法方式
  • 由齋友管理的齋堂

那麼確實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衰退、斷絕,甚至消失。
但如果問:那些人、那些齋堂、那些宗教資源去了哪裡?

答案就不只是「消失」。

有些齋姑成了比丘尼;有些齋堂成了佛寺;
有些齋教師承改接佛教法脈;
有些齋堂的土地、建築與信徒,成為後來佛教寺院發展的基礎。

因此,齋教在近代台灣的命運,可以概括成:
一部分消失,一部分轉型,一部分被吸收到現代台灣佛教之中。

這也讓整個系列回到第一篇最開始的問題:齋教到底是不是佛教?
從歷史起源與宗教制度來看,不能簡單把兩者畫上等號。
但近代一百多年來的發展,又確實使兩者越走越近。
許多原本屬於「齋門」的人、堂與傳統,最後進入了「空門」。

今天我們很少再聽到「齋教」,不代表它沒有留下來;
它的一部分,已經成為台灣佛教歷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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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林美容〈齋堂空門化的軌跡:嘉義縣齋堂的事例〉
○ 齋堂是臺灣傳統佛教的重要面向,齋堂的齋眾自稱『在家修』……
日治時期很多齋堂納入日本佛教宗派,戰後更由於主流以出家人為主體的佛教的影響,
加速臺灣固有齋堂空門化的進程。

○ 一半以上的齋堂今已不存,已經存在的絕大部分都已經空門化,
成為出 家法師住持管理的佛教道場。
[文中將「空門化」界定為齋堂逐漸轉成佛寺,住持管理者由齋友轉為出家人;
並以嘉義縣七座已空門化的齋堂分析其歷程。如186頁所敘。
]


註2: 〈頭城寺廟今昔——寺廟屬性轉化〉,蘭陽博物館
[依台灣總督府統計資料整理,1942年台灣齋堂有231座,
傳統佛教寺院65座,顯示日治末期齋堂仍有相當規模。
]


註3: 〈台灣佛教的傳統與現代〉,中央研究院數位典藏資源網
這一時期,日本佛教各派,
除禪宗和本願寺派的淨土真宗與台灣本土寺廟及齋堂建立合作的加盟的關係以外,
因新殖民統治者對台灣民眾的宗教信仰,採取自由寬容的政策,使佛教的發展機會大增,
所以台灣本土的跨地域佛寺信仰聯盟,也紛紛蓄勢待發。
可是,到1914年時,因余清芳等人利用台南的齋堂「西來庵」作為抗日連絡中心,
造成日本官方的驚慌和警覺。
因此,在事變後,即進行深入的全島宗教調查,
並試圖藉聯誼和組織的方式,將全台灣的齋教徒納入其中而加以掌握。
[日治前期日本佛教禪宗、淨土真宗等已與台灣本土寺廟、齋堂建立合作與加盟關係;
西來庵事件後,殖民政府進一步進行全島宗教調查,
並試圖透過聯誼、組織等方式掌握齋教徒。
]


註4: 〈頭城寺廟今昔——寺廟屬性轉化〉,蘭陽博物館
○ 大正4年(1915) 台灣發生西來庵事件,日本官方對台灣舊慣信仰的放任態度轉趨積極,
促使部分齋友成立全島性的齋教聯合組織「台灣佛教龍華會」,
後又加入具有官方色彩的台灣民間佛教組織─「南瀛佛教會」,以求自保。


註5: 〈齋堂空門化的軌跡:嘉義縣齋堂的事例〉
○ 總的來說,臺灣齋教走向空門化的趨勢明顯,
其發展先是日治時期齋友 落髮為僧,
例如江善慧、沈本圓、葉妙果等領袖人物其實都是齋堂出身,
繼之是女性齋友戰前戰後陸續落髮為尼
[文中指出,台灣齋教走向空門化的早期現象,包括日治時期齋友落髮為僧;
江善慧、沈本圓、葉妙果等佛教人物皆有齋堂背景。
]


註6: 李玉珍〈女齋堂空門化的契機——從齋姑到比丘尼修行方式的轉變〉
○ 戰後台灣以中國佛教會為代表,使得中國僧團佛教成為主流,
齋堂轉型為佛教寺院(從齋教的角度而言即「空門化」),
大量齋姑披剃受戒成為比丘尼。
[研究指出,二戰後以中國佛教會為代表的僧團佛教成為主流,
齋堂大量轉型為佛教寺院,許多齋姑披剃受戒成為比丘尼;
此一過程構成台灣近現代女性佛教史的重要轉變。
]


註7: 〈西華堂-臺灣宗教文化地圖〉
○ 二戰後齋教空門化(佛教化)的趨勢也未改變,出家師父主持齋堂的情形不僅不少見,
還被認為是地位與層次的提升。而西華堂也不例外,現今的西華堂已成為出家眾的道場。


註8: 〈臺南市西華堂的文史踏查與宗教信仰之變遷〉
○ 現今西華堂雖然已走向空門化,但由佛教僧侶所 舉行的一切祭祀活動,
仍舊能夠維持信眾的支持與古蹟的維護,使西華堂不至於閒置。

○根據民國85年(1996)的研究調查,正殿舊名為三官廳,
主龕部分為三尊大型三寶 佛,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地藏王菩薩、觀世音菩薩、
福德正神二尊、彌勒佛、目犍蓮菩薩、清水祖師、金童、玉 女、伽藍、韋馱護法等,
左廳為觀音菩薩四尊、天上聖母、千手千眼佛、土地公、司命灶君等,
右廳有地藏王菩薩 (同註1,頁34-35)。
現今堂內未見天上聖母、福德正神、清水祖師、土地公、灶君等神像,
僅有主龕神像三寶佛與 配祀觀音等(圖7),
主龕為視角的右邊為地藏王菩薩(圖8),
主龕為視角的左邊為觀音菩薩(圖9)。
[1996年調查時,西華堂正殿主龕已供奉三寶佛,
同時仍有天上聖母、福德正神、清水祖師、土地公、灶君等神像;
現今這些民間信仰神祇多已不見,主要留下三寶佛、觀音、地藏等佛教神佛,
顯示其祀神內容進一步佛教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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